第85章 三百人的葱爆羊肉
二月十五。
宫宴。
天还没亮——陈小满就到了光禄寺。
灶房在光禄寺后院的东侧——比他想象的大——三排灶台——每排六口灶——十八口灶同时烧——能供一千人的宴席。灶膛是上等的青砖砌的——通风口设计得极好——风一灌进去——火就旺——比满堂香的灶膛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灶上架的——全是铜锅和铁釜。
没有炒锅。
陈小满带了五口满堂锅二代——让王大锤一早用牛车拉来的。五口锅在光禄寺灶房里一字排开——跟旁边那些敦实的铜锅和高耸的铁釜比——像五只扁圆的黑碗——不起眼。
光禄寺的灶工们围过来看——交头接耳。
"这什么锅?这么薄?"
"满堂锅——你没听过?西市卖的——"
"这能做菜?一个浪头就翻了吧——"
陈小满没理会——他蹲下来检查灶膛的火力。
火力够。甚至比满堂香的灶膛更猛——青砖的蓄热好——火一烧起来——灶面的温度上得很快。但也意味着——不好控。满堂香的灶膛他用了两年——哪个位置火大、哪个位置火小——闭着眼睛都知道。这里——全是陌生的。
他试了一下——在第一口灶上架锅——加火——倒油——看油烟起来的速度。
太快。
油下去——三秒就冒烟——在满堂香要五秒。
"火太猛了。"他自言自语——然后调了一下灶膛的进风口——把底下的木楔子往里推了半寸——风小了——火缓了。
再试——四秒半冒烟。
够了。
五口灶——他一口一口调——花了小半个时辰——把五口灶的火力调到接近满堂香的水平。
光禄寺的灶工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是新来的主簿?"
"主簿不是管文书的吗——怎么调灶比我们还熟?"
赵录事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公文——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辰时。
王大锤到了。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白袍——腰间系着满堂香的围裙——手里提着两把锅铲。
"掌柜的——我来了。"
"紧张吗?"
"不紧张。"王大锤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陈小满看到了——没说。
"今天——五口锅——你负责两口——我负责三口。节奏跟练的时候一样——我先炒——你跟——间隔十息。羊肉切好了没有?"
"昨晚切的。三十八斤——切成薄片——用盐和姜汁腌了一夜——今早又沥了水。"
"葱呢?"
"十二斤。切段。白的和绿的分开了——白先下绿后下。"
陈小满看着王大锤——这个一年前还只会切墩的汉子——现在说起炒菜的备料——条理清楚——跟他在满堂香灶台前站了两年不是白站的。
"好。等上菜的信号——信号一到——我们开炒。"
巳时三刻。
宫宴开始。
地点不在宫里——在兴庆宫南边的花萼相辉楼。玄宗喜欢这个地方——宽敞、通透——能看到曲江池的水。
御前菜在楼上——百官菜在楼下。
楼上——尚食局的赵元朗带着十二个御厨——精雕细琢——十二道菜——每道都是艺术品。
楼下——光禄寺的灶台在偏厅——孔继善指挥着一班灶工——煮汤、蒸鱼、烤鸡——按部就班。
前三道菜上去了——没出差错。
第四道——葱爆羊肉。
传菜的小吏跑到偏厅——"第四道——上——"
陈小满深吸一口气。
"起锅。"
五口灶台同时生火——五口满堂锅架上去——油倒进去——
三——四——四秒半——油烟起了——
"下葱白——"
五双手——陈小满三口锅——王大锤两口锅——同时把葱白段扔进锅里——"刺啦"声此起彼伏——葱香爆开——整个偏厅瞬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气。
光禄寺的灶工们停下了手里的活——全都看过来了。
"下肉——"
腌好的羊肉片——薄如纸——入锅即卷——翻——翻——翻——锅铲在锅底刮过——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
"下葱绿——"
绿葱段入锅——跟羊肉和葱白混在一起——大火翻炒——
陈小满的三口锅——节奏完美——左手一口——右手一口——中间一口——三口锅交替翻炒——像在弹一架三弦的琴——每一下都踩在点上。
王大锤的两口锅——节奏稍慢半拍——但稳——不散——不糊——不溅。
二十息。
出锅。
五口锅——同时出锅——装盘——三百个小碟子已经在旁边排好了——陈小满用锅铲分菜——一碟两筷子的量——精准——快。
光禄寺的灶工们帮忙端盘——流水线一样送出去——
三百碟葱爆羊肉——带着锅气和葱香——鱼贯而出——从偏厅到宴会厅——一路香气扑鼻。
宴会厅里的百官——正在吃第三道菜的最后一口——烤鸡——油腻——腻了三道——嘴巴有点疲——
第四道端上来。
先是香气——一股他们从来没闻过的香气——不是煮的闷香——不是蒸的清香——不是烤的焦香——是一种带着铁锅气和猛火气的、浓烈而明快的香——像一巴掌拍在鼻子上。
然后是颜色——羊肉微微泛红——葱段翠绿——油光发亮——跟前三道菜的寡淡色泽完全不同。
三百个嘴巴——几乎同时动了。
羊肉入口——嫩——比白水煮的嫩——因为大火快炒锁住了肉汁——外面焦香——里面鲜滑——嚼一下——汁水在齿间迸开。葱段——脆——带着甜——跟羊肉的腥膻正好互解。
咸淡——刚好。
火候——刚好。
吃完以后——嘴巴里留着一股余香——热热的——暖暖的——不像前三道菜吃完就忘——这一口——记得住。
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三百个人——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话——
"这道菜——怎么做的?"
"从来没吃过——什么味道?"
"火气——你闻到了吗——像灶膛里蹦出来的——"
偏厅里——陈小满听到了那阵嗡嗡声。
他放下锅铲——擦了一把汗——手心全湿了。
孔继善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但不疼。
"陈主簿——你这道菜——"
"怎么样?"
"响了。"孔继善说——"整个宴会厅都在说这道菜。"
陈小满看了王大锤一眼。
王大锤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的汗比陈小满还多——但嘴角——弯了一下。
后面几道菜照常上——但陈小满知道——今天的宫宴——百官们记住的——只有一道菜。
宴后。
卢抱忠找到了他。
卢少卿的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永远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陈主簿——你的葱爆羊肉——有人问了。"
"谁问了?"
"户部侍郎裴宽。"卢抱忠看着他——"他问这道菜是谁做的——用的什么锅——能不能在户部的年宴上也做一道。"
裴宽。
陈小满的心跳快了一拍。
裴宽——户部侍郎——接了条陈的人——正在暗中追查太府寺的人——在宫宴上吃了陈小满炒的菜——问了他的名字。
巧合?
还是——裴宽已经知道了条陈跟满堂香的关系?
"卢少卿——裴侍郎问的时候——您怎么回的?"
"我说——是光禄寺新来的主簿做的——叫陈小满——以前在鸿胪寺当掌膳——手艺不错。"卢抱忠的声音很平——"裴宽笑了笑——说'好手艺——改天请他来户部露一手'。"
"就——这些?"
"就这些。"卢抱忠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认识裴宽?"
"不认识。"陈小满说——"只是——户部侍郎夸光禄寺的菜——这是好事。"
"是好事。"卢抱忠点了点头——"你的葱爆羊肉——以后固定在百官宴的菜单里。第四道。"
"谢卢少卿。"
"不谢。你是给光禄寺挣了面子——不是给我。"
卢抱忠走了。
陈小满站在光禄寺的灶房里——四周是散场后的残羹冷灶——灶台上还留着炒完以后的余温。
裴宽知道了他的名字。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说不准。
但——至少说明一件事——裴宽在注意满堂香周围的人和事。
条陈——在起作用。
他收拾好五口满堂锅——让王大锤搬上牛车——两个人往西市走。
路上——王大锤忽然说了一句话。
"掌柜的——三百个人吃我炒的菜——我这辈子——值了。"
陈小满笑了。
"你值什么——你炒了两口锅——我炒了三口——你还欠我一口。"
"那——下次宫宴——我炒三口——你炒两口。"
"行。等你练到我这个水平——再说。"
两个人走在长安的街上——牛车嘎吱嘎吱地响——二月的风还有点凉——但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
陈小满忽然想起了孙德仁。
一个在光禄寺干了十二年的厨子——因为一条蒸鱼——被逐出宫廷——死在了西市的巷子里。
二十年后——另一个厨子——拿着一口铁锅——走进了同一个光禄寺——用一盘葱爆羊肉——在三百个百官面前站住了脚。
这——不是巧合。
这是灶台的传承。
孙德仁教了孙婆婆——孙婆婆教了陈小满——陈小满教了王大锤。
手艺——从一个被冤屈的厨子——传到了一个穿越来的厨子——再传到了一个切墩出身的汉子。
灶台上的火——不会灭。
只要有人还在炒——它就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