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孙德仁的手札 - 炒翻大唐阿事

二月下旬。

陈小满花了半个月——把孙德仁的手札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数字。

第二遍——看规律。

第三遍——画图。

他把图画在一张大纸上——阿依帮他整理的格式——跟满堂香的暗账本是同一种风格。

图上有三条线。

第一条——食材虚报。光禄寺采购食材——报关价高于市价——差额不大——每笔几百文到几贯——但一年几百笔——累计至少上千贯。虚报的部分——记在"运费""损耗""加工费"等名目下——分散在不同的账目里——单看任何一笔都不起眼。

第二条——数量短缺。采购量和入库量之间有差——差的部分——去了哪里？孙德仁的手札里没有答案——但他标注了一个规律：每次短缺——都发生在从太府寺签收到光禄寺入库的这段路上。也就是说——货从供应商出发——到太府寺签收——数量没问题。从太府寺转到光禄寺——数量就少了。

中间——是谁动的手？

第三条——最隐蔽的一条——盐。

光禄寺每年采购的盐——数量巨大——官盐——由太府寺统一调配。但孙德仁发现——光禄寺实际使用的盐——比采购量少了将近两成。多出来的两成——不在库房——不在灶台——不在任何光禄寺的记录里。

它消失了。

"盐——是硬通货。"阿依拨着算盘——声音很冷——"本朝的盐是官营的——民间私盐是死罪。但如果有人能通过光禄寺的采购渠道——把官盐'合法'地买进来——再从中间截一部分出去——以市价卖到民间——"

"那就是官盐变私盐。"陈小满接话——"利润——"

"官盐采购价——每斤三文。民间市价——每斤八到十文。差价五到七文。光禄寺一年的盐采购——五千斤——两成就是一千斤。一千斤——差价——五到七贯。"

"五到七贯——不多。"

"不多。"阿依点了点头——"但这只是盐。加上食材虚报、数量短缺——三条线加起来——孙德仁估算的数字是——一年至少两千贯。"

两千贯。

跟青雀南线的二十五万贯比——九牛一毛。

但跟光禄寺四万三千贯的年支出比——将近百分之五。

"这不是青雀的手笔。"陈小满说——"青雀做的是铜钱走私——动辄几十万贯。光禄寺这两千贯——是另一伙人。"

"不一定是'另一伙'。"阿依放下算盘——"有可能是同一张网——只是不同的触手。大的走铜钱——小的走食材和盐——大小一起捞——谁也不碍谁。"

"你的意思是——光禄寺的账——也可能跟太府寺有关。"

"太府寺签收到光禄寺入库之间的短缺——那段路——是谁管的？太府寺的人。太府寺的人在中间截了货——光禄寺这边谁来配合？"

陈小满想了想。

"孔继善。"

"为什么是他？"

"珍羞署——管食材采购——入库的单子是珍羞署签的。如果入库的数跟签收的数对不上——珍羞署一定知道——但他们没上报。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知道了装不知道。"

"或者——是他们自己在做。"

两个人沉默了。

灶房外面——孙小六在劈柴——斧头砍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进来。

"阿依——孙德仁的手札——能用吗？"

"能用。但不能直接用。"阿依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札是二十年前的记录——开元二十八年到二十九年——距离现在太远了。就算当时有人贪——二十年了——人换了——规矩可能也换了——直接拿出去没有说服力。"

"那——"

"但它可以做一件事——告诉你往哪里看。"阿依转过身来——"孙德仁查到的三条线——如果二十年前就存在——那现在呢？二十年——人换了——但规矩没换——漏洞可能还在。你现在是光禄寺主簿——你能看到天宝二年的账——你可以用孙德仁的方法——查同样的科目——看看二十年后——同样的问题还在不在。"

"你是说——用孙德仁的手札做对照——查天宝年间的账。"

"对。不查人——查数字。数字不会说谎。如果天宝二年的盐采购——跟开元二十八年的盐采购——有同样的差额比例——那说明这个漏洞——二十年了——还在。"

"然后呢？"

"然后——这就是一条新的证据线。跟条陈的证据——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地方。"

"太府寺。"

陈小满看着阿依。

灶房里的光落在她脸上——粟特人的五官在逆光里棱角分明——像一枚新铸的铜币。

"阿依——你说过——你做这些——不只是为了满堂香。"

"嗯。"

"你父亲的事——在这些账目里——有线索吗？"

阿依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直接的线索——没有。但——我父亲经手那批铜器的时候——走的也是太府寺的渠道。太府寺——是所有这些脏事的枢纽。杨慎矜倒了——太府寺的底被翻出来了——也许——也许那里面——会有一条线——通向我父亲的案子。"

"也许。"

"也许——已经够了。"阿依低下头——拿起算盘——"比什么都没有——强。"

噼里啪啦——算盘珠子响了起来。

陈小满不再说话。

他从暗格里取出孙德仁的手札——翻到记录盐账的那一页——拿起笔——在旁边的纸上列了一个表格。

"开元二十八年——盐采购——五千斤——实用——约四千斤——差额——一千斤——比例——百分之二十。"

然后他另开一栏——写下：

"天宝二年——盐采购——待查。"

明天——去光禄寺——查盐。

不查人——只查数字。

数字不会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