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盐账

三月初十。

陈小满花了两周——把天宝元年和天宝二年的掌醢署盐账全部核了一遍。

结果——

天宝元年——盐采购六千二百斤——库房入库记录五千五百斤——差额七百斤——比例百分之十一。

天宝二年——盐采购六千八百斤——库房入库记录五千九百斤——差额九百斤——比例百分之十三。

跟孙德仁二十年前发现的百分之二十相比——比例小了——但差额绝对值更大了——因为采购总量涨了。

七百斤加九百斤——两年一千六百斤——按民间差价算——八到十贯。

数字——不算大。

但数字背后的意义——很大。

因为这说明——孙德仁发现的那个漏洞——二十年了——还在。

人换了——规矩没换——洞没补。

而且——陈小满还发现了一件孙德仁没发现的事。

盐的供应商——二十年前和现在——是同一家。

"李记盐行。"

他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然后去光禄寺的档案室翻了采购记录。李记盐行——长安城南永达坊——从开元十五年起就是光禄寺的盐供应商——做了将近三十年。

三十年——独家供应——中间没有换过。

在满堂香的经营经验里——一个供应商如果三十年不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的东西确实最好——要么他有别的东西抓着你。

"李记盐行——背景呢？"阿依问。

"我查了——档案里只有地址和供货记录——没有东家的信息。光禄寺的采购记录——只记商号不记人。"

"那就去查。"阿依说——"不用你去——我让纳赛尔的人去。永达坊——粟特商人在那边也有生意——让人打听一下李记盐行的东家是谁。"

三天以后——纳赛尔的人回了话。

李记盐行的东家——姓卢。

卢。

陈小满的手停了。

"姓卢——"他说——"卢抱忠——也姓卢。"

"你别急——长安姓卢的多了——范阳卢氏是大族——几千口人呢。"阿依说——"但——我多问了一句。李记盐行的卢东家——叫卢抱信。"

"卢抱信。卢抱忠。"

"我查了——抱字辈——范阳卢氏的一支——抱忠、抱信、抱义——三兄弟。卢抱忠是老大——光禄寺少卿。卢抱信是老二——做生意——李记盐行。卢抱义是老三——在洛阳——做什么不知道。"

陈小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卢抱忠。光禄寺少卿。李林甫的人。

卢抱信。李记盐行。光禄寺盐供应商。三十年独家。

哥哥管采购——弟弟供盐——中间的差额——每年几百斤到一千斤——不多——但稳——稳了三十年。

这不是青雀那种动辄几十万贯的大案。

这是——一棵长了三十年的小树——根扎得很深——但从来没有人注意到。

因为它太小了。

每年几贯钱的利润——在长安的权力游戏里——连一个角落都占不上。

但——这根线——连着卢抱忠——连着李林甫。

如果卢抱忠靠弟弟的盐行赚了三十年的外快——李林甫知不知道？

如果李林甫知道——他为什么不管？

因为——卢抱忠在替李林甫看着光禄寺——李林甫默许了他的小动作——作为报酬。

养狗——就得给骨头吃。

"阿依——这件事——不要往下查了。"

"为什么？"

"卢抱忠是我的顶头上司。他的盐行——他弟弟——他的小账——这些东西——我现在不能碰。碰了——王成就是前车之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记。"陈小满说——"记下来。存着。等到合适的时候——再用。"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

"杨慎矜倒了以后。"

阿依看着他。

"你在下棋。"

"我不是在下棋。"陈小满摇了摇头——"我在灶台前面——等火候。火候到了才翻锅——火候不到翻了——糊。"

阿依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记——不动。但——手札里的信息我要整理成表格——跟条陈的格式一样——一条一条列清楚。万一将来用得上——随时能拿出来。"

"好。"

那天晚上——满堂香打烊以后——阿依在柜台后面整理了一个新的暗账页。

这一页——没有标题。

只有数字。

盐的数字。

干干净净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账簿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着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