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杨慎矜之死
天宝五载。七月。
距离陈小满入光禄寺——已经两年半了。
两年半——很多事变了。
满堂香的晚市——从排队半条街变成了排队一条街。满堂锅二代卖了一千六百口——铁匠赵铁山扩了两个炉——还是供不上。炒青茶——已经从长安传到了洛阳——陆船主的漕船线一年运了八千斤茶叶往江南——回来的时候带上等松江米——一来一回——都是钱。
满堂号四条线——年利润破了六百贯。
陈小满在光禄寺站稳了。
他没有升官——还是从八品上的主簿——但他把百官宴的菜单从二十年没变的"煮蒸烤三板斧"改成了"四道传统加两道炒菜"的新格式——葱爆羊肉和干煸豆角——成了百官宴的招牌。每次宫宴——百官们等的不是鲈鱼脍、不是驼峰炙——是那两道炒菜。
卢抱忠对他的态度——从冷淡变成了淡淡的满意——因为光禄寺的口碑好了——面子就是卢抱忠的面子。
赵元朗跟他——依然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有一次在尚食局的走廊里碰面——赵元朗忽然说了一句:"你的干煸豆角——调味放重了。豆角本身有甜——不用压。"
陈小满回去试了——确实——赵元朗说得对。
他把盐减了一成——豆角的甜味出来了——比之前好。
赵元朗是个好厨子。
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否认过。
而阿依——这两年半——做的事情比陈小满还多。
她把灶膛暗格里的所有材料整理成了一套完整的"条陈补充卷"——从崔玉成的情报到康仲达的旧账——从孙德仁的手札到陈小满自己核查的天宝年间盐账——每一条证据都按照时间线、人物线、资金线三个维度编了号。
这套东西——已经通过李泌的渠道——分三次——送到了裴宽手上。
裴宽——没有回话。
但李泌说——"裴宽没有回话——就是最好的回话——说明他在看——在查——只是时机未到。"
时机——在天宝五载的七月——忽然到了。
七月初九。
陈小满照常去光禄寺点卯——一进门——气氛不对。
赵录事站在廊下——脸色铁青——手里的文书攥得发皱。
"怎么了?"
"杨慎矜——下狱了。"
陈小满的脚步停了。
"什么罪名?"
"妄言图谶。"赵录事压低了声音——"有人告发他私藏谶纬之书——说他跟术士史敬忠密谋——说杨家是隋朝皇室后裔——有天命——"
"这——"
"这是死罪。"赵录事的嘴唇动了一下——"谶纬——跟皇位有关——说自己家有天命——这是谋反的意思。"
陈小满站在廊下——七月的阳光很烈——晒在青砖上烫脚——但他的后背——凉了。
杨慎矜。太府卿。青雀案的关键人物。
他知道杨慎矜迟早要出事——因为李林甫跟杨慎矜的关系——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杨慎矜曾经是李林甫提拔的——但杨慎矜太受玄宗恩宠——李林甫容不下——于是暗中指使杨慎矜的表侄王鉷搜罗罪名——里应外合——把杨慎矜往死路上推。
但他没想到这么快——也没想到是这个罪名。
妄言图谶。
这不是贪腐——不是渎职——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谁告发的?"陈小满问。
"不知道。"赵录事摇了摇头——"但——你想想——谁有能力把谶纬这种东西栽到杨慎矜头上?"
不用想。
李林甫。
天宝五载的李林甫——权势正盛——兼任吏部尚书——把朝廷上上下下安排得铁桶一般。杨慎矜恩宠日盛——动了李林甫的奶酪——李林甫指使王鉷构陷——拿杨慎矜开刀。
罪名不重要。
李林甫要你死——总能找到罪名。
这天下午——陈小满没有在光禄寺待完整天。
他提前离开——回了满堂香——直接去了灶房后面的小院。阿依已经在了——她也听到了消息——纳赛尔的消息比光禄寺还快。
"杨慎矜完了。"阿依的声音很冷——"他的家产、档案、下属——都会被清算。太府寺——要换人了。"
"太府寺换人——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府寺的老底会被翻出来一部分。"阿依拨着算盘——但没在算什么——只是习惯性地拨——帮她思考——"新上任的太府卿——为了撇清跟杨慎矜的关系——一定会查前任的账。查账——就会有东西漏出来。"
"你是说——我们一直没查到的那些东西——可能会自己冒出来?"
"不是'自己'。是——被新人翻出来。新人要表忠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前任的脏事抖出来——告诉玄宗:'看——我跟杨慎矜不是一路人。'"
陈小满想了想。
"那——我们要做什么?"
"等。"阿依说——"等太府寺的档案移交。太府寺换人——有一个流程——旧卿的档案要封存移交给新卿——中间会经过户部和御史台的审核。裴宽在户部——他能看到移交的档案。"
"你是说——让裴宽在移交过程中——找我们需要的东西?"
"不用让。"阿依抬起头——"裴宽自己会找。他手上已经有了条陈和三次补充卷——他知道要找什么。现在杨慎矜倒了——太府寺的门打开了——他不可能不进去看看。"
陈小满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枣树已经结果了——青色的枣——密密麻麻的——再过一个月就红了。
"阿依——杨慎矜的事——你觉得是巧合吗?"
"什么巧合?"
"我们在条陈里写了杨慎矜经手的太府寺黑账——裴宽拿到了条陈——然后——杨慎矜就被构陷了。你不觉得——这中间有联系吗?"
阿依放下了算盘。
"你是说——我们的条陈导致了杨慎矜的死?"
"我不知道。但——时间太巧了。"
阿依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蝉声如沸——一波一波的——像热油在锅里翻滚。
"不是。"她最终说——"杨慎矜的死——是李林甫的手笔——不是裴宽的——更不是我们的。李林甫要杀杨慎矜——跟我们没关系——他杀杨慎矜是因为杨慎矜威胁了他的权力——不是因为杨慎矜贪了几万贯。"
"但——"
"但——我们的条陈——有没有让裴宽在查杨慎矜的时候更方便了?"阿依看着他——眼睛很亮——"有。这是事实。但这不等于我们害死了杨慎矜。刀是李林甫的——我们只是在旁边记了一笔账。"
陈小满没有反驳。
他知道阿依说得对——但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结——系着——解不开。
他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游戏——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你往棋盘上放一颗子——它就开始滚——滚到哪里——你控制不了。
"算了。"他说——"先不想这个。杨慎矜的案子——后续怎么样了?"
"赐死。"阿依的声音没有波澜——"七月十二——赐死——全家流放岭南。"
七月十二。
三天以后。
陈小满在满堂香的灶台前炒了一晚上的菜——手没停——脑子也没停。
杨慎矜死了。
太府寺空了。
青雀的太府寺线——断了。
但青雀——还在。
杨慎矜只是棋子——这一点——李泌早就说过。棋子死了——下棋的人还在。
那——下棋的人——是谁?
第二天。
李泌来了满堂香。
他瘦了——脸上的线条比两年前更硬了——像一把刀。他从终南山下来——走了三天——风尘仆仆——但眼睛——跟他的人一样——瘦——但亮。
"杨慎矜的案子——你听说了?"
"听说了。"
李泌坐下——陈小满给他泡了一碗炒青茶——他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茶。"
"你来——不是喝茶的。"
"不是。"李泌放下茶碗——"杨慎矜死了——但他的案子——暴露了一个信息——一个比他更大的信息。"
"什么?"
"杨慎矜被告发'妄言图谶'——说他自称隋朝皇室后裔——有天命。这个罪名——是栽的——但被栽的前提是——杨慎矜确实做了一些'越界'的事。"
"什么越界的事?"
"他替人敛财。"李泌的声音很轻——"杨慎矜在太府寺——不只是管国库——他还替某个人管私财。私财的规模——远超国库能解释的范围。"
"某个人——"
"我在御史台有一个故交——他参与了杨慎矜案的审理——他告诉我——审讯过程中——杨慎矜提到了一个名字——但被御史中丞王鉷当场压了下去——没有记入供词。"
"什么名字?"
"永王。"
陈小满的手——端着茶碗——停了。
"永王——李璘?"
"圣人第十六子。封永王。食邑万户。封地在江陵。"李泌看着他——"杨慎矜替永王管太府寺的一部分暗账——这就是他'越界'的地方。李林甫杀他——不只是因为他恩宠太盛——还因为李林甫发现了永王的手伸进了太府寺——触碰了李林甫的利益。"
"所以——杨慎矜不是青雀——"
"杨慎矜是青雀的'手'。"李泌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太府寺——是青雀的一只手。杨慎矜替青雀操盘——铜钱走私、盐铁虚报、丝路截利——所有这些——钱最终流向了永王的私库。"
"那——青雀——就是永王?"
"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永王。"李泌收回手——"但——我不能确认。因为永王在长安的行事——极其小心——他从不直接出面——所有事都通过中间人。杨慎矜是一个——柳升是一个——可能还有更多。"
陈小满放下茶碗。
"永王——为什么要做这些?他是皇子——缺钱吗?"
"不缺钱。"李泌的声音更轻了——"缺的不是钱——是——实力。"
"实力?"
"永王的封地在江陵——长江中游——控扼南北——水陆要冲。他如果只是安安分分做一个亲王——一辈子荣华富贵——不用费这个力气。但他在太府寺、在丝路、在铜钱走私里投入这么大——只有一个解释——"
"他想——"
"他在准备。"李泌说——"准备什么——我不知道。但一个皇子——暗中积累巨额私财——布局盐铁铜钱——这不是享乐——是筹备。"
陈小满看着李泌。
七月的热气从门缝里钻进来——灶房里闷热——但李泌的话——比灶膛里的火还烫。
"李泌——我们——能做什么?"
"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李泌站起来——"永王是皇子——没有铁证——谁也动不了他。杨慎矜死了——供词被压了——唯一能指证永王的人——已经没了。我们能做的——只有继续收集——继续等。"
"等什么?"
"等永王自己露出破绽。"李泌走到门口——回过头——"一个人如果在准备一件大事——他早晚会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多的人——更多的动作。动作越多——破绽越多。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露出破绽的时候——接住它。"
李泌走了。
陈小满一个人坐在灶房里——面前是一碗凉了的茶。
永王李璘。
青雀。
一个皇子——在暗处——织了一张遍布大唐的网。
而他——一个穿越来的厨子——站在这张网的边缘——看到了几根丝——但看不到全貌。
他能做什么?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
苦。
好茶凉了——就苦。
跟好局——拖久了——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生火——起锅——倒油。
该炒菜了。
晚市——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