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新线索
八月。
太府寺换人了。
新任太府卿——姓张——叫张筠——原礼部侍郎——李林甫的亲信——上任第一件事——把杨慎矜时期的属官换了三分之二。
太府寺从上到下——大清洗。
但清洗归清洗——账——还是要交的。
太府寺的档案移交——按朝廷规矩——分三步走。第一步——封存。杨慎矜下狱当天——太府寺的档案库就被御史台封了——贴了封条——谁也不准进。第二步——清点。新卿上任后——由户部派人协助清点封存档案——核对数目——登记入册。第三步——移交。清点完毕——新卿签收——档案正式从旧卿名下转到新卿名下。
第二步——清点——由户部负责。
户部侍郎——裴宽。
陈小满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八月十二——他正在光禄寺核一份百官宴的食材清单。
赵录事走过来——放了一份邸报在他桌上。
邸报上写着——"太府寺档案清点事宜,由户部侍郎裴宽主持。"
陈小满看了一眼——放下了。
表面上——波澜不惊。
心里——翻了个底朝天。
裴宽。
手上有条陈的裴宽——现在能正大光明地走进太府寺的档案库了。
他不需要偷——不需要藏——因为这是他的公务——朝廷派他去的。
他可以看到太府寺所有的账——所有的文书——所有的往来记录。
条陈上写的那些线索——盐铁虚报、铜钱流向、丝路截利——裴宽现在可以一条一条地对着太府寺的原始档案核实。
如果对上了——那就不再是"匿名条陈"——而是"户部查账发现的问题"。
身份——完全合法。
"你发什么呆?"赵录事看了他一眼——"食材清单核完了没有?"
"快了。"陈小满收回心神——继续核清单。
但他的笔——在"盐"这个科目上——停了一息。
盐。
卢抱忠的盐。
李记盐行的盐。
他把这一息——压了下去——继续写。
这天晚上——满堂香打烊以后——阿依在柜台后面等他。
"太府寺的清点——你知道了?"
"知道了。裴宽主持。"
阿依点了点头——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一份名单。
"这是什么?"
"纳赛尔打听到的——太府寺封存档案的目录——不全——只有他能弄到的部分。"
陈小满拿起来看。
名单上列了三十多个科目——按年份排列——从天宝元年到天宝五载——涵盖了太府寺管辖的所有财务领域:国库收支、盐铁采购、丝绸贸易、铜钱铸造、各寺监拨款……
密密麻麻的。
"这里面——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吗?"
"看这里。"阿依伸手指了一行——"天宝三载——太府寺特别支出——科目名叫'江陵转运'。"
"江陵?"
"永王的封地。"
陈小满的手指顿了。
"太府寺——为什么会有'江陵转运'的特别支出?"
"正常来说——不会有。太府寺管国库——藩王的封地财务——归藩王自己管——不经太府寺。但杨慎矜在任的时候——特别开了这个科目——名义是'江陵府调拨铜料'——但纳赛尔说——这个科目下面的数字——大得不正常。"
"多大?"
"天宝三载——江陵转运——支出一万七千贯。天宝四载——两万三千贯。天宝五载上半年——一万一千贯。三年加起来——五万一千贯。"
五万一千贯。
陈小满吸了一口冷气。
"太府寺每年的总支出——我查过——大约三十万贯。五万一千贯——占了将近百分之十七——全部用在'江陵转运'一个科目上——这不可能是正常的调拨。"
"不可能。"阿依的声音很稳——"这笔钱——挂的是'铜料调拨'的名头——但铜料的实际价值——我让纳赛尔估算了——三年的铜料——按市价——最多值一万贯。中间的四万贯——去了哪里?"
"去了永王的私库。"
"很可能。"阿依收回手——"但我们不能直接说出来——因为纳赛尔弄到的只是目录——不是原始账簿。原始账簿——在太府寺的档案库里——现在被御史台封着——只有裴宽能看到。"
陈小满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干干净净——跟阿依之前整理的暗账页一样——安静、精确、冰冷。
"阿依——这些信息——要不要给裴宽?"
"不用。"阿依把纸收起来——叠好——放进袖子里——"裴宽手上有条陈——他知道往哪里看。如果'江陵转运'这个科目确实有问题——他自己会发现。我们不需要再递东西了——递多了——反而暴露自己。"
"那——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能做的——是查'江陵转运'的另一头。"
"另一头?"
"钱从太府寺出去——挂的名头是'铜料调拨'——那铜料——是谁运的?运到了江陵——谁接的?接了以后——铜料去了哪里——铸了什么?"
陈小满看着阿依。
她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像两颗铜钱。
"你想查江陵。"
"我想查柳升。"阿依说——"柳升——扬州盐商——之前就是青雀南线的操盘手——负责铜钱走私和盐铁倒卖。扬州到江陵——长江一条水路——一天就到。如果永王在江陵接了太府寺的铜料——铸了私钱或者铸了别的——柳升就是中间转运的人。"
"你要去扬州?"
"不。现在不去。"阿依摇了摇头——"杨慎矜刚死——太府寺在大清洗——所有跟杨慎矜有关的人都夹着尾巴——柳升也一样。这个时候去扬州——打草惊蛇——什么都查不到。"
"那——什么时候去?"
"等风头过了。等太府寺的新卿站稳了——等杨慎矜的案子从人们嘴巴里消失了——等柳升觉得安全了——松懈了——那时候再去。"
"多久?"
"至少半年。"
陈小满靠在柜台上——看着灶房的方向——灶火已经灭了——只有一点余烬在灶膛里明明灭灭。
半年。
在这场棋局里——半年——不算长。
他们已经等了两年多了——再等半年——算什么。
"阿依——你说过——太府寺是所有脏事的枢纽。现在太府寺的门打开了——但我们只能在外面看——不能进去。这种感觉——"
"很难受?"阿依笑了一下——"习惯了。做暗账的人——最大的本事不是算——是等。等到对的时间——对的缝隙——把手伸进去——拿到你要的东西——然后把手缩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这是——做贼。"
"做贼和做账——只差一个字。"阿依把算盘收进柜台下面——"走了。明天还要早起——晁衡约了纳赛尔谈一批丝绸的事——我要去记账。"
"晁衡?他最近怎么样?"
"忙。圣人让他兼了一个差事——管鸿胪寺的外番朝贡——天天跟各国使团打交道。"阿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早点睡——明天光禄寺——别迟到。"
"知道了。"
阿依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陈小满一个人坐在满堂香的柜台后面——四周安静——只有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永王李璘。江陵。太府寺'江陵转运'科目。三年五万一千贯。铜料名义。柳升——扬州——长江转运。"
然后在最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一个问号。
这些线——正在汇聚。
从崔玉成的第一份情报——到康仲达的旧账——到孙德仁的手札——到天宝盐账——到杨慎矜——到太府寺的封存档案——
所有的线——都指向一个点。
永王。
他把纸叠好——走进灶房——掀开灶膛底下的活砖——把纸放进暗格。
暗格里的东西——又多了一张。
他把砖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看了看灶台。
灶台——冷了。
但——明天早上——它又会热起来。
火——总会再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