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柳升
九月。
秋凉了。
长安的秋天来得快——八月还穿单衫——九月就要加夹袄了。满堂香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黄的红的铺了一地——早上开门之前——孙小六要扫两遍。
杨慎矜的案子——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长安城里——没人再提了。
死一个太府卿——对百官来说——就像一片梧桐叶落了——风一吹——就忘了。但对另一些人来说——那片叶子下面——露出了一条根。
这天傍晚——满堂香晚市收摊以后——阿依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粟特坊。
她坐在灶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图。
图——很简单。
中间一个圈——写着"永王"。
四根线从圈里伸出来——分别连着四个名字:杨慎矜、柳升、李记盐行(卢抱信)、骊山。
杨慎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表示此线已断。
柳升的名字旁边写着"扬州——待查"。
李记盐行旁边写着"卢抱忠——不可动"。
骊山旁边写着"私铸作坊——已废弃?"
四条线——一条断了——两条碰不得——剩下一条——柳升——在扬州。
"你一直在想柳升。"陈小满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她的图。
"柳升是活的。"阿依的声音很平——"杨慎矜死了——卢抱忠碰不得——骊山的作坊早就荒了——只有柳升——还在扬州——还在做生意——还在替永王办事。"
"你怎么知道他'还在'替永王办事?"
"因为纳赛尔在扬州有人。上个月的消息——柳升在扬州盐业的份额不但没缩——还扩了。杨慎矜倒了——太府寺大清洗——照理说——跟太府寺有关系的商人都应该收缩——避风头。但柳升反而扩张——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靠山不是杨慎矜。"
"对。杨慎矜只是渠道——不是靠山。靠山还在——所以柳升不怕。"
陈小满看着图上"永王"两个字。
"你想查柳升——具体怎么查?"
阿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纳赛尔的人——在扬州发现了一件事。柳升——上个月——去了一趟江陵。"
"江陵——永王的封地。"
"对。他去了三天——回来以后——在扬州的码头上卸了两船货。货——不是盐。是——铜器。"
"铜器?"
"锅、碗、盆、镜——民间日用的铜器。但——"阿依拿起信——指了一行字——"纳赛尔的人去铜器铺看了——那些铜器的铜质——不对。"
"怎么不对?"
"颜色偏红——偏软——含铅高。"阿依的声音压低了——"正规的铜器——用的是官铜——成色好——硬。柳升卸的铜器——用的不是官铜——是私铸的铜。"
陈小满的手指开始敲桌子——一下一下——很轻。
私铸的铜。
江陵来的私铸铜器。
如果永王在江陵有私铸作坊——把太府寺"调拨"的铜料——铸成民间铜器——通过柳升运到扬州——以市价出售——
这就是一条完整的洗钱链。
官铜进——私铜器出——钱回流到永王的私库。
"阿依——这条线——如果查实了——"
"如果查实了——这是铁证。"阿依的眼睛亮了——"私铸铜器——在大唐——是仅次于私铸铜钱的重罪。永王作为皇子——如果被证实私铸铜器——就算圣上再宠他——也保不住。"
"但——证据在江陵。你要去江陵?"
"不。"阿依收起信——"证据的源头在江陵——但证据的尾巴在扬州。柳升卸在扬州的那两船铜器——就是尾巴。我不需要去江陵查源头——我只需要去扬州——拿到铜器的样品——带回来——让赵铁山鉴定——确认铜质是私铸的——然后——把这个证据交给裴宽。"
"这——太危险了。"
"不危险。"阿依站起来——"我是粟特商人——在扬州做生意是天经地义的——纳赛尔的商队每季度都有船去扬州——我跟着船去——在扬州的粟特坊待几天——买点铜器——回来——谁也不会注意。"
"柳升会注意。"
"柳升不认识我。"阿依看着他——"从始至终——我们跟柳升没有任何直接接触——他不知道满堂香——不知道条陈——不知道阿依·纳赛尔这个名字。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做生意的粟特女人。"
陈小满看着她。
灶房里的油灯——火苗跳了一下——阿依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只准备扑食的鹰。
"阿依——你去扬州——不只是为了证据。"
"什么意思?"
"你去——是为了你父亲。"
阿依的手——在桌面上停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灶房外面——秋虫在叫——一声一声的——比夏天的蝉安静得多——但更持久。
"是。"她终于说——"也为了我父亲。"
"你父亲的案子——跟柳升有关?"
"我不确定。但——我父亲在十二年前被官府以'走私禁物'的罪名处决——走私的'禁物'——是一批铜器。铜器——从哪里来——去哪里——官府没有查清楚——或者——查清楚了但压下去了。我父亲只是一个经手的中间商——上家是谁——下家是谁——到死都没有说。"
"你觉得——上家——可能是永王?"
"我不知道。但——十二年前的铜器——走的也是扬州到长安的路线——走的也是太府寺的渠道。如果柳升现在做的事——跟我父亲十二年前做的事——是同一个网络——那——我父亲的冤——就有了源头。"
她的声音——到最后——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陈小满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灶台前——生了火——热了一锅水——从柜台下面的罐子里取了一小撮炒青茶——丢进水里——等茶色出来了——倒了两碗。
一碗递给阿依。
"喝。"
阿依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谢。
两个人在灶房里喝茶——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陈小满先开口。
"去吧。"
阿依抬头。
"但——不是现在。"陈小满说——"你说的对——杨慎矜的案子刚过两个月——风头还没完全过——你要等到年后。开春以后——漕运恢复——商船多——你混在纳赛尔的船队里——不显眼。"
"年后——太久了——"
"不久。"陈小满看着她——"阿依——你等了十二年——再等四个月——等得起。"
阿依看着他。
灶火映在她的瞳孔里——两团小小的火——跳着——像两颗不安分的心。
"四个月。"她说——"四个月以后——我去扬州。你——不要拦我。"
"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阿依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以后——没办法——只能笑的笑。
"我又不是去打仗。"
"比打仗危险。"陈小满说——"打仗——你知道敌人在哪里。查案——你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也不知道敌人知不知道你在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你第一次帮我做暗账开始。"
阿依放下茶碗。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九月的月亮——挂在满堂香的屋檐上——又白又圆——像一盘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四个月。"她说——"四个月以后。"
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秋夜的巷子里——很快——连虫声都盖过了。
陈小满一个人坐在灶房里。
他端起茶碗——凉了——喝了一口。
苦。
但跟上次不一样——这次的苦——后面有一点甜。
炒青茶的回甘。
他想——阿依去扬州——是挡不住的。
就像一个厨子看到一口好灶——不让他炒——他会浑身难受。
阿依看到了她父亲案子的线索——十二年了——第一次看到——不让她追——她会疯。
他能做的——不是拦——是帮她准备。
四个月。
够了。
他把茶碗洗了——把灶火灭了——把灶房的门关了。
月亮照在满堂香的招牌上——"满堂香"三个字——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该睡了。
明天还有早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