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白酒
天宝十载。春。
烧刀子——卖了八年了。
从天宝二年李白题名——到现在——八年——满堂香后院那套蒸馏设备——换了三轮——铜锅裂过两次——铜管换了四根——冷凝桶箍了五道铁圈——像一个老兵——浑身补丁——还在撑。
八年来——一天出一斤半——一个月四十五斤——只够满堂香限量卖——每天十二碗——五十文一碗——雷打不动。李白的那首诗——"烧刀一盏开天眼"——挂在墙上——纸都泛黄了——但来满堂香的文人——还是会对着那首诗喝一碗烧刀子——然后红着脸走。
八年——烧刀子撑起了满堂号的名声——但没撑起生意。
年入不到一百贯——在满堂号五条线里——排最末。
不是酒不好——是量太小。
"该改了。"阿依翻着账本——"烧刀子的问题——不是卖不掉——是做不出来。一天一斤半——就算涨到一百文一碗——天花板也就在那里。要做大——必须换设备——换原料——换规模。"
"我知道。"陈小满说——"我准备了半年了。"
他从蜀中运来了高粱。
之前八年——烧刀子用的是粟米浊酒蒸馏——出酒杂味重——度数也上不去——四十度已经是极限。陈小满一直想换原料——但高粱要从蜀中运——运费贵——量又少——一直没条件。
现在——满堂号在成都有了油坊——有了茶叶的销售点——有了稳定的蜀中商路——高粱终于能大批运进长安了。
五种配比——试了两个月——最后定了方子:高粱发酵七天——蒸馏两遍——第一遍去杂——第二遍提纯。
赵铁山按他的要求——打了一套新设备——大号蒸馏器——铜锅比原来大三倍——铜管加长到八尺——螺旋六圈——冷凝桶换成了双层的——外层装井水——内层走蒸气——冷凝效率比旧设备高了一倍。
第一锅新酒出来的时候——
清亮——透明——像山泉水——但闻着——
"呛。"王大锤站在旁边——闻了一下——他跟着陈小满酿了八年酒——鼻子早就练出来了——"这个——跟以前的烧刀子——不一样。以前那个——冲——杂——像灶膛里的烟。这个——冲——但干净——后面有一股甜——"
"高粱的甜。"陈小满点头——"大锤——你喝一口。"
王大锤接过杯子——不像八年前那样犹豫了——他现在是满堂香的老酿酒手——什么酒都尝过——一口闷了——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呛——不是咳——是愣。
"掌柜的——这个——"他咂了咂嘴——又咂了一下——"这个——不烧了。"
"什么意思?"
"以前的烧刀子——进嘴就烧——像吞火——没有别的味道——只有烧。这个——进嘴也辣——但辣完以后——有东西——一股回甘——从喉咙底下翻上来——甜的——暖的——像——"他想了半天——"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
陈小满自己也喝了一口。
度数大约在四十五度——比旧烧刀子高了五度——但口感——完全不同。粟米蒸馏的烧刀子——烈而粗——像一把没磨的刀。高粱蒸馏的新酒——烈而净——像一把磨过的刀——锋利——但顺。
两遍蒸馏去掉了杂醇——高粱的淀粉带来了回甘——冷凝效率的提升让酒体更纯——
这不再是"烧刀子"了。
这是——白酒。
真正意义上的白酒。
"名字——要改。"陈小满说。
阿依从柜台后面走过来——闻了一下新酒——没喝——她从来不在白天喝酒——但她的鼻子比嘴准——
"确实不一样。"她说——"以前的烧刀子——闻着像药——这个——闻着像酒。"
"烧刀子这个名字——太野了。"陈小满说——"八年前——李白起这个名字——是因为那时候的酒确实粗——入喉如烧——锋利如刀——叫烧刀子——合适。但现在这个酒——不烧了——不该再叫烧刀子。"
"叫什么?"
陈小满想了想。
满堂锅——满堂青——满堂号出品的东西——都带"满堂"。
春——是酒的雅称——唐朝人管好酒叫"春"——剑南春——烧春——
"满堂春。"
阿依念了一下——"满堂春——满堂号的春酒——跟满堂青一个路子——"
"对。从烧刀子到满堂春——从野酒到正酒——从限量十二碗到——"
"到多少?"
"看产量。新设备——一天出五斤——一个月一百五十斤——比以前翻了三倍。不再按碗卖——按壶卖——一壶四两——一天能出十二壶。"
"定价呢?烧刀子五十文一碗——二两一碗——折算下来——一百文四两。满堂春——"
"一壶一百文。"陈小满说——"价格不变——但东西变了——品质翻了一倍——价格不涨——让老客觉得值——让新客觉得——这不是那个粗糙的烧刀子了。"
阿依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先稳价——等口碑起来了——再涨。"
满堂春——上市了。
没有大张旗鼓——只在满堂香的柜台上——把挂了八年的"烧刀子"牌子摘了——换了一个新牌子——"满堂春——新酿——限量——一壶一百文。"
墙上李白的那首诗——没摘——那是满堂香的镇店之宝——不管酒叫什么名字——那首诗——永远挂着。
第一天——老客来了——看到牌子变了——"烧刀子没了?"
"升级了。换了新料——新法子——比烧刀子好喝。"
老客半信半疑——买了一壶——喝了——
"这——"
"怎么样?"
"这——不烧了——但——更想喝了。"
第一天——卖了八壶。
第三天——卖了十二壶——满了——有人扑空。
消息传开了——"满堂香的烧刀子升级了——叫满堂春——不烧了——但比烧刀子还烈——喝完有回甘——像喝了一口春天——"
第七天——有人从东市专门过来买。
第十天——有人从城外来。
一个月以后——满堂春——月销五十壶——月入五千文——五贯。
比烧刀子时代多了一倍。
但——还不够。
阿依在账本上——把"满堂春"三个字——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待扩作坊。需专用酿酒坊。预计投入三百贯。"
三百贯——不小的数字——但满堂号现在的年利润接近两千贯——投得起。
"明年。"阿依说——"明年在长安城南——租一块地——建一个酿酒坊——专门酿满堂春。酿酒坊跟满堂香分开——单独运营——单独记账。"
"好。"
"还有——白酒的酿造方法——你得教给一个人——万一你——"
"万一我怎么?"
"万一你忙不过来。"阿依的声音很平——但她看陈小满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一闪——说的不是"忙不过来"——是别的。
陈小满懂了。
万一他出了事——万一这个乱世提前到来——万一他不在了——白酒的技术不能跟着他消失。
"大锤已经会了。"陈小满说——"他跟我酿了八年——从烧刀子到满堂春——每一步他都懂。"
"懂——和能独当一面——不一样。"
"那就让他独当一面。从下个月开始——满堂香的日常酿酒——交给他。我只管配方和质检。"
阿依点了点头。
陈小满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套新的蒸馏设备——大铜锅、长铜管、双层冷凝桶——比八年前葛道士做的那套——像样多了——出来的酒——也从粗糙的烧刀子——变成了干净的满堂春。
八年。
从一个穿越者在后院偷偷蒸酒——到满堂号的第四条产品线——八年。
铁锅——改变了中国人做菜的方式。
炒茶——改变了中国人喝茶的方式。
白酒——正在改变中国人喝酒的方式。
一个穿越来的厨子——用灶台上的技术——一点一点——改变着这个时代的味觉。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让人们吃得更好——喝得更好——活得更舒服一点。
这——就够了。
他拿起一杯满堂春——举到灯前——灯光透过酒液——折射出淡淡的金色——比烧刀子清亮多了。
"干。"他对自己说——然后一口喝了。
不烧了。
但——暖。
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