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赵铁山的忧虑
天宝十三载。五月。
赵铁山来了。
不是来送锅的——是来——说心里话的。
他坐在满堂香的灶房里——端着一碗酒——满堂春——一口一口喝着——脸红了——但——眉头没松。
"小满——我跟你说个事。"
"说。"
"太原那边——有人来找我——要我铸一批东西——不是锅——是——"
他压低了声音。
"铁矛头。"
陈小满的手——停了。
"谁找的?"
"说是太原府兵的采买——拿着官府的文牒——但——我看了文牒——不对。"
"哪里不对?"
"文牒上的印——模糊——像是仿的——不像真正的官印——我铸了二十年的东西——什么是真铸什么是仿铸——一眼就看得出来。还有——太原府兵的装备——按规矩——应该由太原的官坊铸造——不需要来长安找我——除非——不是官坊的活——是私活。"
"私铸兵器?"
"我怀疑——是安禄山的人。"赵铁山放下酒碗——"太原——安禄山的三镇之一——河东——就在太原。他自己的地盘——有的是铁匠——为什么跑到长安来找我?因为——太原的官坊有记录——铸多少——报多少——朝廷查得到。但长安的私坊——不在他的军册上——查不到——铸了多少——谁也不知道。"
陈小满的心——沉了。
安禄山——在私铸兵器。
这——跟永王——当年在江陵做的事——一模一样。
"你接了吗?"
"没接。"赵铁山摇头——"我说——我只铸锅——不铸兵器——他们走了——但——我怕他们去找别人。长安城里——能铸这种东西的铁匠——不止我一个。"
"赵大哥——这件事——跟任何人说了吗?"
"没有。只跟你说。"
"好。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但——小满——"赵铁山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你说——安禄山——真的要反?"
陈小满沉默了。
他不能说"是"——太肯定了——会引起怀疑——"我怎么知道他要反"——
但他也不能说"不是"——因为——赵铁山已经嗅到了。
"赵大哥——我不知道。但——不管他反不反——你做好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把铁匠铺的人——管好——把家里的存银——换成粮——把粮——分几个地方藏好——不要全放在一个地方。"
赵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觉得——会出事。"
"我觉得——做好准备——比不做好。灶膛里——永远备着炭——不一定今天烧——但——需要的时候——伸手就有。"
赵铁山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酒碗里的最后一口闷了。
"行。我听你的。粮——我去买。铁匠铺——我管好。其他的——不管。"
他走了——背影很宽——像一面墙——但——墙上——有了裂缝。
裂缝——不是赵铁山的——是时代的。
陈小满送走赵铁山——回到灶房——把他说的事——告诉了阿依。
阿依听完——没有惊讶——只是——拿起笔——在那张大纸上——太原的位置旁边——写了几个字——
"太原:安禄山私铸兵器——天宝十三载五月。"
然后——放下笔。
"这是——第三个信号。"
"第三个?前两个是什么?"
"第一个——去年——安禄山在范阳增兵到十五万——超过了朝廷许给他的十二万——多出来的三万——没有报——杨国忠知道——但——压着——没上报。"
"第二个?"
"上个月——纳赛尔的人从洛阳传来消息——安禄山在洛阳的宅子里——囤了两万石粮——两万石——够三千人吃一年——他在洛阳——只有几十个家丁——要两万石粮干什么?"
三个信号。
增兵——私铸——囤粮。
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造反。
"阿依——你怎么知道这些?"
"纳赛尔。"阿依说——"纳赛尔的商队——从长安到洛阳到太原到范阳——走了一条线——这条线上——每个驿站、每个市集、每个码头——都有粟特商人——粟特人的消息网——比朝廷的驿站——快。"
"你——用纳赛尔的网——在盯安禄山?"
"不是盯——是——看。"阿依的声音很淡——"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看清方向。安禄山反不反——决定了满堂号的未来——所以——我在看。"
陈小满看着她——又一次——觉得——这个女人——不应该在灶房后面打算盘——她应该在——兵部——户部——或者——宰相府。
但——她在这里。
在满堂香。
在他身边。
"阿依——安禄山——大约什么时候反?"
"按现在的速度——"阿依拨了几颗算盘珠子——"明年——天宝十四载——下半年——最迟——冬天。"
陈小满心里一震。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反——
阿依——推算出来的时间——跟历史——几乎一致。
"你——是怎么算的?"
"很简单。"阿依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安禄山增兵——需要粮饷——粮饷——靠范阳的赋税——范阳的赋税——按年征收——今年征的——明年才能用。他今年增了三万兵——今年的赋税撑不住——明年就要开打——再晚——兵没粮吃——会散。所以——明年——必须动。"
一道——纯粹的——算术题。
粮食决定战争。
阿依——用算盘——算出了安史之乱的时间。
陈小满忽然觉得——历史——不是什么玄妙的东西——它就是——一道账。
算得清——就看得清。
"那——我们还有——不到两年。"
"对。"阿依合上算盘——"不到两年——够了。"
"够做什么?"
"够做——最后的准备。"
她站起来——走到那张大纸前——八个城市——十六个据点——三条船——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笔——在长安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很大——把满堂香、酿酒坊、赵铁山铁匠铺——全部圈了进去。
圆圈旁边——她写了两个字——
"守住。"
"守住——什么意思?"
"长安——是核心——不能丢。其他据点——丢了可以再建——长安丢了——满堂号就散了。不管天下怎么乱——长安——守住。"
"怎么守?"
"存粮——存银——存人。从现在起——满堂号的赚头——不再扩张——全部存——存粮食——存在城南的仓库里——存银子——分散存——一部分在满堂香暗格里——一部分在酿酒坊——一部分交给纳赛尔带走——存到扬州。存人——把所有据点的核心人员——名字记下来——联络方式记下来——万一——分散了——还能找回来。"
陈小满看着她——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圆圈里的两个字——"守住"。
他伸出手——拿起笔——在"守住"下面——加了两个字——
"等风。"
阿依看着那两个字。
"等什么风?"
"等——暴风雨过去以后——的风。暴风雨——会来——会很猛——会摧毁很多东西——但——暴风雨过去以后——一定会有风——温暖的风——重建的风。我们——守住——就是为了等那股风。"
阿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好。守住。等风。"
她把纸卷起来——收好——放进暗格。
暗格里——证据——和未来——挤在一起——像一对沉默的邻居——各自等着各自的时刻。
陈小满回到灶台。
生火——起锅。
灶台上——火苗蹿了起来——橙色的——热的——在春天的空气里跳着。
他看着火——想——
火——灭不了。
不管多大的风——多大的雨——灶台上的火——灭不了。
因为——有人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