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天宝十四载
天宝十四载。正月。
新年——没有鞭炮——没有灯会——长安城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氛。
不是紧张——是——沉。
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沉——天压得很低——云压得很低——风停了——鸟不叫了——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满堂香——照常开门。
葱爆羊肉——照常炒。
红烧肉——照常炖。
满堂春——照常卖。
但——客人少了。
不是因为菜不好——是因为——人心不安了。
西市的商户们——开始悄悄把值钱的货物——转移出长安——金银行的老板把一半的存货运到了洛阳——丝绸行的老板把家眷送回了原籍——粮商们开始囤粮——粮价——从每斗十五文——涨到了二十文——再涨到了三十文——
"粮涨了。"阿依在柜台后面——看着今天的采买单——"羊肉也涨了——涨了一成——猪肉涨了半成——只有青菜没涨——因为没人囤菜。"
"我们的粮——存了多少?"
"城南仓库——三千石。够满堂号所有人吃一年半。酿酒坊的高粱——两千斤——够酿三个月。银子——分三处存——满堂香两百贯——酿酒坊一百贯——纳赛尔那边三百贯。"
"够了。"
"不够。"阿依放下采买单——"银子永远不够——但——粮食够了——粮食够——人就不会散。"
三月——杨国忠上奏——弹劾安禄山"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圣上——不表态。
陈小满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磨刀。
刀——是他的菜刀——用了十年——刀口已经磨得很薄了——每隔三天——他就要在磨刀石上磨一磨——让刀保持锋利。
"杨国忠——真是蠢。"他一边磨一边说——"弹劾安禄山——等于逼他反——安禄山本来还在犹豫——被杨国忠一逼——不反也得反了。"
"他不蠢——他急。"阿依从柜台后面说——"杨国忠知道安禄山要反——但他压不住——朝堂上没人听他的——他只能用弹劾来逼圣上表态——但——圣上不表态——等于——放任。"
"放任安禄山?"
"放任一切。"阿依的声音冷了——"圣上——老了——天宝初年的圣上——英明——果断——现在的圣上——倦了——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在华清宫泡温泉——听梨园的曲子——他不相信安禄山会反——因为——相信了——他就得做事——做事——他不想了。"
陈小满停下了磨刀的手。
"这就是——盛世崩塌的原因——不是外敌太强——是——内部太烂。"
"所有的盛世——都是这样结束的。"阿依的声音像在念一段历史——"波斯帝国——是这样——粟特城邦——是这样——大唐——也是这样。"
五月——一个人来了。
晁衡。
他来满堂香——吃了一碗红烧肉——喝了一杯满堂青——然后——说了一件事。
"小满——我要回日本了。"
陈小满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
"今年秋天——第十次遣唐使的船——回程——我跟着走。"
"你——在长安住了三十多年——真的走?"
晁衡笑了——笑里有苦——"三十多年——长安已经是我的家了——但——我看得出来——暴风雨要来了——这场暴风雨——不是我一个日本人能挡的——我回去——不是逃——是——把我在大唐学到的东西——带回日本——让这些东西——在另一个地方——活下去。"
陈小满看着他——这个日本人——在大唐住了三十多年——说一口流利的长安官话——写一手好书法——交了一辈子的中国朋友——
现在——要走了。
"晁衡——你在长安——最舍不得的——是什么?"
晁衡想了想——"朋友。你——岑参——高适——还有那些在灞桥上送别的人——这些人——一辈子——忘不了。"
他停了一下。
"还有——满堂香的菜。"
陈小满笑了——"我给你做一份酱牛肉——带走——够你吃到扬州。从扬州上船——到日本——"
"酱牛肉——在海上——能放多久?"
"一个月不坏。"
"那——够了。"
陈小满去了灶台——给晁衡做了两斤酱牛肉——用油纸包好——里三层外三层——最外面加了一层蜡布——防潮。
"收好。"
晁衡接过——掂了掂——重——沉——像一份沉甸甸的告别。
"小满——"晁衡看着他——"不管发生什么——活着。"
"你也是。"
"我——会活着。日本虽然远——但——安全。你——在这里——不安全。答应我——活着。"
"答应你。"
晁衡走了。
陈小满站在满堂香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西市的人流里——消失在长安的黄昏里。
三十多年的老朋友——走了。
岑参——去了安西。
高适——去了河西。
晁衡——要回日本。
李泌——隐居终南山。
一个一个——都走了。
满堂香——还在。
但——围在桌边的人——少了。
他转身——走回灶房——看着灶台——灶火正旺——铁锅上的油烟在空气里飘——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忽然想起了穿越前的自己——在二十一世纪——大学里——教授说过一句话——
"做菜——最难的——不是技术——是坚持。坚持每一天——都认真做——不管客人多还是少——不管心情好还是坏——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你的灶台——不变。"
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
现在——懂了。
灶台——不变。
不管宰相死了——不管皇子反了——不管朋友走了——不管天要变了——
灶台——不变。
火——不灭。
菜——不停。
他拿起锅铲——走到灶台前——
"阿福——过来——今天教你做红烧肉。"
"好——!"
阿福跑过来——系好围裙——眼睛亮亮的。
陈小满看着他——想——
这个少年——十六岁了——跟孙小六刚来满堂香时差不多大——
如果——暴风雨来了——这个少年——能活下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能做的——是教他做菜——教他一门手艺——有手艺——就有饭吃——有饭吃——就能活。
"糖色——是红烧肉的灵魂——糖要炒到琥珀色——冒小泡——这个时候——下肉——"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手里的锅铲翻着——糖在锅里融化——从白变黄——从黄变琥珀——
灶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像他穿越来的第一天。
那一天——他站在长安的街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
十三年后——他还是只有一双手。
但这双手——做出了铁锅——做出了炒茶——做出了白酒——做出了满堂香——
这双手——改变了一个时代的味道。
够了。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够了。
他继续炒糖色——火候到了——肉下锅——"嗤——"——翻——翻——酱油——黄酒——花椒——八角——水——
盖锅——小火——慢炖。
一个时辰以后——出锅。
红烧肉——酱红色——油亮——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香。
"好了。"他说——"端出去——今天的招牌。"
阿福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走了。
陈小满一个人站在灶台前。
天宝十四载。
最后的一年。
大唐最辉煌——也最脆弱的一年。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安安静静地烧着——不大——不小——刚刚好。
"再烧一年。"他对火说——"然后——不管来什么——我们——一起扛。"
火——没有回答。
但——它烧着——稳稳地烧着——像一颗不会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