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灶台
乾元元年。秋。
满堂香——恢复了。
不是一下子恢复的——是——慢慢地——从收复后第一天的五桌——到十桌——到二十桌——用了三个月——到入冬的时候——终于——比以前——更好了。
客人——多了——比战前还多——因为——长安的人——经历了十五个月的沦陷——他们饿了——怕了——现在——太平了——他们想吃——想吃好的——想吃热的——想吃——满堂香的菜。
有从城外逃难回来的商人——坐下来——要一碗阳春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有隔壁酒楼的掌柜——偷偷来吃——嘴上说"路过坐坐"——眼睛一直盯着灶台——
有母亲带着孩子来——孩子从没吃过炒菜——第一口葱爆羊肉下去——眼睛瞪圆了——"娘——这个——好香——"
每天——午市——三十桌——晚市——四十桌——有时候——还得加桌——
孙小六——从跑堂的——变成了半个厨子——他能独立做三道菜了——红烧肉（七分半了——阿依还是只给七分）——醋溜白菜——炒黄豆。
阿福——回来以后——糖色——果然炒得更好了——三年不练——反而手感更稳了——大概是——在家炒了三年——练出来了。
灶台前——三个人——陈小满居中——孙小六在左——阿福在右——三口锅——同时开——油烟——滚滚——灶房——像战场——
"小六——酱爆茄子——出锅——"
"是——"
"阿福——糖色——起了——下肉——"
"是——"
"这边——葱爆羊肉——我来——"
三口锅——三道菜——同时出锅——同时上桌——
"好——下一桌——"
"铁板豆腐两份——凉拌萝卜丝一份——红烧鳜鱼一份——"
"来了——"
忙——比战前更忙——但——这种忙——陈小满喜欢——这是活着的忙——是正常的忙——是一间饭铺——该有的忙——
阿依在柜台后面——算盘——噼里啪啦——比以前更快——因为——数字多了——
"今天——七十三桌——收入——十四贯六百文——净利——九贯二百文——"
"九贯——一天——好——"
"好——但——别得意——你的成本——在涨——羊肉涨了——酱涨了——柴涨了——我要重新算利润——"
"你算——我做菜——"
"嗯——各干各的。"
赵铁山的铁匠铺——也忙了——
战后——铁锅需求量大——家家户户需要新锅——他一天铸二十口——还不够卖——
"小满——我要招人——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我找两个学徒——"
"什么样的？"
"老规矩——手笨的不要——心不正的不要——跟以前一样——能吃苦——肯学——就行。"
"好——我托纳赛尔问问——他认识的人多——"
纳赛尔——忙得脚不沾地——他的商队——重新开始了——从长安到安西——丝绸之路上——满堂号的铁锅——又开始往西运了——
"小满兄——铁锅——给我两百口——不够——五百口——赵铁山铸不了那么多？那——凤翔的铸造坊呢？让他们也铸——"
"好——我安排——"
钱大有——在洛阳——重开了满堂号分号——生意——在起步——
"掌柜的——洛阳的铺子——新租的——比以前小——但——位置好——在洛水边上——来来往往的人多——"
"好——慢慢来——不急。"
王大锤——在凤翔——满堂春——第二批——出了——比第一批更好——
"掌柜的——这批酒——我存了一年半——口感——更醇——你尝尝——"
满堂号——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从根部——又长出了新芽——一根——两根——三根——慢慢地——又变成了一棵树——
不是原来那棵——但——比原来那棵——更结实——因为——它经历过了——最猛的风——
十五年前——满堂号从一间灶房开始——
十五年后——满堂号又从一间灶房开始——
但——这一次——灶房里的人——都不一样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不是一口锅——是——遍布天下的锅——
不是一间铺子——是——一张从长安到西域、从凤翔到洛阳的网——
秋天——满堂香的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阿依买的——"该热闹了——挂灯笼——"
红灯笼——在风里摇——夜里——远远看去——像两颗星——
满堂香——在长安城的暮色里——亮着——
从天宝元年——亮到了乾元元年——十五年——
风来——不灭。
雨来——不灭。
战火来——不灭。
一间灶房——亮了十五年——
还会——继续亮下去。
晚上——收了工——灶房里——安静了——
陈小满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墙上——
左边——李白的诗——墨迹淡了——十五年了——但字——还认得出——
右边——"满堂天下"——四个字——金光——在灯火里——亮着——
他伸手——摸了摸灶台——
灶台——热的——还有余温——
铁锅——热的——还有余温——
十五年——这口锅——这个灶——从来没有凉过——
"老伙计——"他对铁锅说——"累了吗？"
铁锅没有回答——但它的包浆——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在笑——
"不累——好——明天——还有菜要做。"
他放下锅铲——灭了灯——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在灰里——红着——
像一颗心——跳着——
不急——不慢——
跳了十五年——
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