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满堂天下
乾元元年。八月。
阿福——回来了。
他长高了——比走的时候高了大半个头——瘦——但结实——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
"掌柜的——我回来了——你说过——太平了以后——还要我——我来了——"
陈小满看着他——三年前——他给了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十贯钱——让他回家——等太平了再来——
他来了。
"来了就好——灶台——你还记得怎么用吗？"
"记得——糖色——我一直在家练——我爹说我疯了——天天在灶上炒糖——"
"好——来——先烧火——"
阿福——穿上围裙——蹲在灶膛前——添炭——吹火——
动作——生疏了一点——但——很快——找回了——像身体记住了一样——
他试着颠了一下锅——手抖了——菜差点飞出去——
"哈——"孙小六在旁边笑——"阿福——你这三年——光练糖色了吧——颠锅都忘了——"
阿福脸红了——但第二下——稳了——第三下——更稳了——
"好——手还在——练两天就回来了——"陈小满点了点头。
"好——火——旺了——"
陈小满站在灶台前——左边是孙小六——右边是阿福——
一个师傅——两个徒弟——
满堂香——有了新的阵容。
这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穿着很普通——灰袍——布鞋——但——走路的姿态——很稳——不快不慢——像踩着某种节奏——
他走进满堂香——坐下来——环顾了一圈——
"掌柜的——在吗？"
"在——"陈小满从灶房走出来——看着这个老人——觉得——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是——"
"我姓郑——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十年前——你在光禄寺——做过一道菜——凉拌萝卜丝——我在宴上吃过——至今——念念不忘。"
"光禄寺——"陈小满想了想——"郑——您是——"
"不用猜了——我就是一个老头子——退了的——不做官了——回长安养老——听说满堂香还在——来看看——"
"来了就好——想吃什么？"
"凉拌萝卜丝——就是——当年那一碟——"
"好——"
陈小满回到灶房——拿了一根萝卜——阿依种的——城南菜地里拔的——新鲜——水灵——
削皮——切丝——细如发——均匀——
盐——腌——挤水——
醋——香油——一点花椒——拌——
出盘。
白的——亮的——清的——淡的——像一碟——冬天里的雪——
端出去——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
"好——就是这个味道——十年了——没变——"
他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像在记——
吃完了——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陈小满看了——
"这是——"
"这是——陛下的旨意——不是正式的诏书——是——口谕——陛下让我传的——"
陈小满一惊——"陛下——"
"陛下说——'陈小满——满堂香掌柜——十五年——守灶不移——功在社稷——朕知之——不赏官——不赐金——赐四字'——"
他指了指纸上的字——
四个大字——楷体——端正——有力——
"满堂天下"。
陈小满看着那四个字——愣了——
满堂天下。
"陛下说——这四个字——是李泌先生替陛下拟的——李先生说——'这四个字——是陈小满应得的——不是赏赐——是——承认'。"
满堂天下。
不是赐官——不是赐金——是——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比官——比金——都重——
因为——这是大唐——承认了一个厨子。
"陛下——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满堂香——不要关门——长安——还需要'。"
"不关——从来——没关过。"
老人笑了——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
"掌柜的——凉拌萝卜丝——还是天下第一。"
走了。
陈小满站在前厅——手里拿着那张纸——看着那四个字——
"满堂天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五年前——天宝元年——李白来满堂香喝酒——喝醉了——在墙上题了一首诗——
那首诗——还在——虽然墙被烟熏得发黑了——但字——还在——隐隐约约——能看到——
而现在——"满堂天下"四个字——
他要把它——挂在满堂香的墙上——
跟李白的诗——并排——
一个是诗仙的醉笔——一个是天子的承认——
都挂在——一间灶房的墙上——
陈小满找了一块干净的木板——把那张纸——小心地裱了上去——钉在墙上——
灶房的墙上——左边——李白的诗——右边——"满堂天下"——
两样东西——隔着十五年——挂在同一面墙上——
阿依走过来——看了看——
"好看。"
"嗯。"
"满堂天下——四个字——值多少钱？"
"不值钱——但——值——"
"值什么？"
"值——十五年。"
阿依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十五年——一个厨子——从一间灶房——到了天下——然后——又回到了灶房——但——天下——记住了他——"
"天下——不需要记住我——天下——只需要记住——满堂香的菜——好吃——就够了。"
阿依摇了摇头——"你——总是这样——把什么都说小——说回灶台——说回炒菜——但——你做的事——比灶台大——比炒菜大——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喜欢——灶台——这个大小——刚好——三尺——不大不小——够我站——够我炒——够了。"
阿依不说了——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她拿起算盘——拨了一下——没有算什么——只是拨了一下——"啪"——清脆——
然后——笑了——
很轻——很淡——但——是笑。
窗外——八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满堂天下"四个字上——金灿灿的——
灶房——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