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我为她感到骄傲

但很快她手中的笔又继续流畅地写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客人说话间隙的自然等待，亦如一场幻觉。

“猪排饭加烤鳗鱼吗？好的，记下了，小姑娘的搭配真是少见呢～”芽川婆婆一边转身准备食材，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自然地说道，“不过婆婆我的孙女呀，以前也喜欢这么吃，老头子还在世的时候，经常这么给她做，说是加餐～啊，抱歉，多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请问还需要什么吗？”

黑裙女子并没有直接回复芽川婆婆，反而沉声半晌后又问到：“婆婆的孙女也喜欢这么吃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懂得这种享受呢。”

“当年老头子还在，老头子就负责烤鳗鱼，婆婆我呀就负责炸猪排，丫头就说呀，这样混在一起吃，就能同时吃到老头子和婆婆两个人的爱了呢。”

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追忆往事的淡淡温馨，手上的动作娴熟而从容，开始处理猪里脊。

“那丫头的胃口可好了，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能吃下足足一大份，比同龄的男孩子都能吃呢，我和老头子总是笑着说，以后肯定能长成个健康结实的大姑娘。”

黑裙女子静静地站在柜台前，听着芽川婆婆用那温和慈祥的嗓音，絮絮地说着家常。她的嘴唇微微抿紧，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婆婆的孙女……”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涩，仿佛每个字都要是她用力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奇特的平静，“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吗？”

芽川婆婆抬起头，深深看了黑裙女子一眼，很深，很静，仿佛穿过了时光，在黑裙女子的身上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身影的重合。

旋即她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处理手中的猪排，声音依旧平稳，带着笑意：

“是呀，她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丫头的父母走得早，从小就跟着我和老头子生活，不哭也不闹，学习成绩很好，对邻居也很有礼貌，心地也善良……街坊邻居都夸她是个好孩子。”

她将裹好面衣的猪排轻轻放入油锅，滋啦一声，金黄的油花翻滚。

“如果……她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的话，现在算算年纪，应该也和姑娘你，差不多大了呢。”

芽川婆婆的声音，有那么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但很快被油锅的声响掩盖。

黑裙女子的身体，同样也难以察觉地僵硬了一瞬，她放在柜台上的手指，指节不自觉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停顿了很久，望着那个在厨台前佝偻劳作的身影仿佛积蓄了许久的勇气，才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婆婆的孙女……是……离世了吗？”

油锅里，猪排渐渐变得金黄酥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芽川婆婆用长筷轻轻翻动着猪排，侧对着黑裙女子，脸上的笑容依旧慈祥，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是呀，直到收到相关部门的阵亡通知的时候，婆婆我和老头子才知道，原来丫头她，一直瞒着我们，在做一份……很特别，也很危险的工作呢。”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淡淡的自豪，但那双微微低垂已经有了浑浊痕迹的眼睛里，却清晰地倒映着油锅跃动的光，似是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里面一闪而过。

“明明一直是一个那么听话那么让人省心的孩子，却背着我这个老婆子和老头子，偷偷去做了那么了不得，又那么让人担心的事情呢。”

黑裙女子猛地抬起头，看向芽川婆婆的背影，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喉咙里。

“婆婆……”她的声音低沉得厉害，“您觉得……她那样做，是对的吗？瞒着你们，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芽川婆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炸好的猪排捞出，沥干油，放在洁白的米饭上，又转身从另一个小烤炉里，取出同样烤得恰到好处，刷着诱人酱汁的鳗鱼段，仔细地铺在猪排旁边。

然后她挪动着自己不再灵便的身体，缓缓地转过身，正对着柜台前的黑裙女子。

她抬起那双布满皱纹，有些浑浊，却依旧清澈慈爱的眼睛，静静地、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张年轻而美丽，却写满了风霜，疲惫和某种深重迷茫的脸。

“老头子，还有婆婆我啊……”芽川婆婆的声音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和生死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

“我们一直希望，丫头她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长大。希望她成为一个善良的、正直的、遵循自己本心去做事的人。”

“她所做的一切，是对，还是不对……”

芽川婆婆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是纯粹而毫无阴霾的温暖与骄傲。

“那不是婆婆我，或者老头子，能够去‘觉得’的事情。只要丫头她自己认为，她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是正确的，是为了保护她认为值得保护的人和事……”

“那么，无论那件事有多危险，无论我和老头子有多担心，多不舍……”

说完，芽川婆婆转过身摆弄着厨台，不再看这位特殊的客人。

黑裙女子站在台前，置在台面的手更是握紧，嘴唇轻开，好像还想说点什么，只是一言还不曾发出，便听见背对她的芽川婆婆轻飘飘传来了一句话——

“我为她感到骄傲。”

黑裙女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抽回放在台上的手，仿佛被烫到一般，低下头，肩膀难以抑制地耸动起来。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几乎就要咬出血，才将喉咙里那股汹涌的，酸涩的哽咽强行压了回去，她看着芽川婆婆劳作的苍老身影，等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后她才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般，带着无法遏制的颤音说到：

“婆婆，我还需要一份寿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