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奇怪的冲动
“我好歹也是你们的前辈啊,没那么容易出事,倒是你,长义,我离开后,防线就交给你了,警惕可能出现的二次袭击,照顾好自己和士兵们。”
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温度和天国话语中的关切,长义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一瞬,她用力点了点头:“是,保证完成任务!”
天国收回手,脸上重新露出那抹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好了,去把资料拿来吧,越快出发越好。”
“嗯,我马上安排。”长义利落地敬了个军礼,转身步伐坚定地快步走出门口,不出十分钟便带着一沓文件重新走进了办公室。
“天国前辈,这就是南海区域这段时间我们检测到的全部资料了。”
“嗯,谢谢。”
天国接过长义手中的文件,第一时间便开始翻阅查看。窗外的风雨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显得沉闷而遥远。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天国翻阅文件的声音,和两人平稳的呼吸。暖黄的台灯光笼罩着天国的侧脸,将她金色的发梢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的神情是那样专注,却又透着一种长义记忆中不曾如此鲜明,或者说此刻感受得格外清晰的……宁静与包容。
长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天国脸上。
十几年了,时间并未在天国前辈身上留下多少痕迹,那份美丽与强大一如既往,可长义又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并非容貌,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记忆里的天国前辈,强大、坚定、可靠,像一座巍峨不倒的山,一片深广宁静的海,给予她们这些在绝望中挣扎的后辈以庇护和方向。
那时的“温柔”,更像是一位可靠的“大姐姐”。
而现在……长义找不到更贴切的词,那种笼罩在天国周身的东西,让她坚硬如铁的心防,竟产生了一丝细微的酸软。
那是一种……她早已在二十多年前的炮火与哭嚎中失去,以为此生再不会触碰,甚至刻意遗忘的东西。
名为“家”的味道?
是深夜归家时永远亮着一盏的灯,是受伤委屈时可以扑入的怀抱,是无需言说就能被理解和接纳的安心。
「母性」。
一个词突兀地闯进长义的脑海,让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温热的瓷壁熨贴着掌心,却驱不散心底骤然泛起的寒意,以及寒意之下,更深层、更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渴望。
她立刻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连带那瞬间升起的想要靠近的冲动,一起碾碎。
「荒谬,你在想什么,长义?」
她在心底严厉地斥责自己,试图用军人对软弱情绪的零容忍来强撑自己的内心。
「那是天国前辈,是你的恩人,怎么可以……怎么能产生如此僭越的念头」
可理智的斥责,压不住情感的暗流,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父母的音容笑貌,妹妹拽着她衣角撒娇的样子,早已在时光和血火的冲刷下变得模糊,只剩下午夜梦回时心脏骤然的抽痛,和醒来后空荡荡的冰冷。
那些和她一起入伍、一起训练、一起在泥泞和硝烟中摸爬滚打,发誓要同生共死的战友们……他们的面孔,他们的笑声,他们最后凝固在废墟和血泊中的姿态,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每一次闭眼,都能看见。
全都没了。
只有她,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还拥有了这份魔法少女的力量。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份力量对她而言不是馈赠,而是诅咒,是提醒她为何独活的烙印,是驱动她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裂隙兽、燃烧自己所有情感和未来的复仇机器的燃料。
她封闭内心,拒绝一切新的联结,用最严苛的纪律要求自己,用最冷酷的面具面对他人,因为她太清楚了,联结意味着柔软,柔软意味着弱点,而弱点……意味着可能再次失去。
她已一无所有,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去了。
直到天国出现,不是以拯救者的高傲姿态,而是以那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一切的光,照进了她早已冰封死寂的世界。
天国没有对她说教,没有强行灌输什么大道理,只是在她又一次近乎自毁般地冲向裂隙兽潮时,挡在她的面前。
“活下去,长义。” 天国当时是这么说的,“带着他们的份,好好地活。”
天国前辈对她有恩,有大恩,这恩情,混合着尊敬、钦佩、感激,构成了长义对天国情感的基础。她愿意追随天国,听从天国的指引,不仅仅因为天国强大,更因为天国让她重新找到了“为何而战”的意义,不仅仅是复仇,更是守护,是延续。
但此刻,在这安静的房间里,看着天国在灯光下柔和静谧的侧影,长义忽然意识到,那可能……并不是全部。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的那些同为天国后辈的魔法少女同伴们,总是喜欢寻求天国的一个拥抱和安慰。那种时候,长义往往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
她记得自己当时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对自己这份“平静”的厌弃。
她觉得那样的脆弱和依赖是软弱的表现,是战场上不需要的东西,可她的目光,却无法从那温暖的怀抱上移开。一种极其细微的情绪,曾在心底最深处,悄悄探了一下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羡慕。
那被遗忘的感觉却重新浮现,带着迟来十多年的尖锐酸楚。
「原来……我也是会羡慕的」
长义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早已冷却的咖啡倒影,倒影里的自己,穿着笔挺的军式礼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一个合格的军人,一个强大的魔法少女,一个守卫人类防线的叹息之墙指挥官。
可倒影深处,那个二十年前失去一切的身影,似乎从未真正离开。她只是被一层又一层坚冰和铠甲包裹了起来,假装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