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怀疑
那声亲昵的“老爹”的呼唤彻底卡在了洛川的喉咙，就连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住，变得滑稽起来。哪怕是旁边的洛韵，万年冰山的脸上也出现了些许愕然，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检查试卷一般反复扫过屏幕上联络人名字那一栏。
是老爹没错啊？
合着啥时候自家老爹背着自己兄妹俩变成妈妈了是吧？
总不可能是魔法少女吧？
别开玩笑了。
难不成老爹还又带上了变声器……等等！
洛川的身躯猛然一震，电话那头的声音，不能说闻所未闻，那也是记忆犹新。纵使只有不多几次的见面，可那道璀璨的身影与温柔的目光，还有充满祥和的磁性声音，都足以给见过那位的所有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传说中的大前辈……
魔法少女，天国？！
是……天国前辈的声音！
他们绝对不会听错！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打给老爹的电话，会是天国前辈接听？
时间仿佛凝固了，听筒那头也安静着，好似电话的两边正在进行何等精彩的立回，都不敢有所轻举妄动，亦或者可能是两边都紧张得说不出话？
……
事情发展是这样的。
当时间回转到几分钟前些。
南海防线叹息之墙，作战指挥中心。
巨大的全息沙盘几乎占满了半个大厅，幽蓝的光芒映照着每一张凝重肃穆的脸。沙盘上，代表联邦疆域的轮廓清晰可见，而此刻，南部区域，十数个刺目的红点如同恶疮般亮起，闪烁着不祥的光。
更多的橙色或黄色光点在红点周围明灭，代表着交战、警报与混乱。象征叹息之墙的弧形光带横亘在沙盘东南，墙外的深蓝海域中，大片大片的阴影正在缓慢蠕动汇聚，那是探测系统拼尽全力反馈回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裂隙兽群信号。
来自裂隙的敌人已然有了动向，但显然这并不是它们的主力，只不过是一些先遣部队罢了。
长义站在沙盘主控台前，军帽下的眼神锐利如鹰，一条条指令从她口中清晰快速地传出，传向整条防线的各个神经末梢。
整个指挥中心如同精密咬合的战争机器，在长义的指令下高速运转。参谋军官们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舞，通讯频道里充斥着简练的确认与汇报声，气氛紧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天国并没有站在指挥台前，她静静独坐于大厅边缘一间透明玻璃围成的办公室里，拿着一份份文件细细查阅。从今日赶到前线到现在，数小时不间断的高强度工作，让饶是身为传奇级魔法少女的她也感觉到了些许疲惫。
就连有人推门而入，天国都没有抬头去看，她只是专注着眼前的工作，翻看着一片又一片最新的情报和数据。
长义放缓了的脚步，轻手轻脚地将一杯热咖啡放在了桌上，搬来一根椅子坐到了天国身边，默默注视着天国认真工作的模样。
天国没有反应，只是专注地翻阅着眼前不断更新的前线侦察报告和情报汇总。那纤长白皙的手指偶尔在纸质文件上轻轻划过，留下细微的沙沙声，或是熟练地操作着终端上流窜的各类消息。
她的侧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线条柔和得不似真人，但微蹙的眉心和唇边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疲倦，却让这完美无瑕的容颜多了一抹人间烟火气。
长义静静地坐在一旁，军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的目光落在天国身上，从那双低垂着的眼眸，到挺秀的鼻梁，再到微微抿起而显得格外认真的唇线。
又来了。
这种……矛盾的感觉。
明明此刻坐在她身边的，是自己那传奇的魔法少女前辈，是给予她新生，指引她方向，如同信仰般仰望的存在。
是此刻南部防线，乃至整个联邦的定海神针，顶梁柱，看到她坐镇于此，本应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心与信心。
可是……
长义的指尖无意识地收拢，抵在礼装裤子的布料上。
可是，为什么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酸软，会在此刻又悄悄探出头？
是因为看到她眉宇间那一闪而逝的疲色吗？是因为她独自一人坐在这间与外面喧嚣指挥大厅隔绝的办公室里，默默消化着如山压力，却没有对任何人言说吗？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在废墟和暴雨中，用并不宽阔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天的身影一样。
那时她只能躲在对方身后，无助地看着，连靠近的能力都没有。而现在，她终于有能力站在对方身边，甚至能指挥千军万马，镇守一方防线。
可当看到天国前辈再次因为沉重的责任而显出微不可察的倦意时，那种无力感，那种想要做点什么却深知自己能力有限的烦躁，又回来了。
她想说，前辈，休息一下吧，哪怕只是十分钟。
她想说，压力不要一个人扛，还有我们在。
她想……再靠近一点，或许，只是亲手把一杯热饮递给天国的手里，或是笨拙地问一句“您还好吗”。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是长义，是叹息之墙的指挥官，是军人，军人不需要无谓的关心，只需要服从和结果。天国前辈需要的，也不是她这些婆婆妈妈的担忧，而是她守好防线，执行好命令。
更何况……她有什么立场，用什么身份，去表达这种超越了“下属对上司”、“后辈对前辈”的关切？
那太僭越了。
也太……软弱了。
长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双腿上。这具身躯，早已在多年前那场惨烈的战斗中，被魔法少女的力量重塑。
她成为了强大的战士，却也失去了……很多东西。包括坦率表达某些情感的勇气，包括理所当然去依赖和靠近某个温暖存在的资格。
她早已习惯用钢铁般的纪律和冷酷的面具包裹自己，将内心所有柔软的渴望冰封。只有在天国前辈面前，这层坚冰才会出现细微的裂痕，让她窥见自己内心那依然残存着的对温暖和庇护的渴望。
这渴望让她惶恐，也让她更加严厉地斥责自己，见天国依旧忙碌，也不好打扰天国前辈，只得等天国前辈工作完后再商讨后续对策，索性也算休息够了，站起身准备继续回到指挥大厅。
然而就在长义起身的同时，桌子上一个倒扣的手机发出一阵开启静音后的震动响铃，早已沉浸在一条条数据中的天国，还以为又是终端传来了重要消息，哪怕直到她拿起手机时都没反应过来这小盒子而不是终端。
完全没有任何怀疑，本能般下意识地划开了手机，接通了电话。她甚至已经看到这是来电话了都依旧还是没能反应过来这是「洛米」身份的自己的手机。
脑海里，总是偏向妹妹的安雅刚想开口提醒，就被莉雅猛得从后面捂住了嘴巴。
「哎呀姐姐～小茜拉天天过得东躲西藏的也不是这么个事」莉雅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又用力蹭了蹭安雅的脸蛋，「早点解决对小茜拉和两小家伙都好，是不是嘛姐姐～」
「唔呜——」
「姐姐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哦～」
安雅的行动取得大失败判定，而天国已经把电话凑到了自己耳边。
她甚至到现在依旧还是没能反应过来！
安雅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十几年的日常生活给自己这妹妹过成天然呆了！
“喂？”
保持着公事公办和潜意识中以为又是联邦高层地谁来找自己的态度，天国打了声招呼。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
短暂的沉默后，天国翻阅的动作骤然一顿，连带着呼吸都为之一滞。她眨了眨眼，湛蓝的眼眸中，那层因专注工作而覆盖的沉静外壳迅速龟裂，露出了其下猛然惊醒的慌乱。
等等……
这触感……
这尺寸……
她摘下放在耳边的手机，拿到自己面前翻转来回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了几遍，又看了好几遍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名字。
随后脸上瞬间闪过恍然大悟的震惊，那双好看的蓝眸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起来。
天国的反应给驻足观察的长义都给一并吓了一大跳，看着天国这在自己里从未出现过的失态的表情，她还以为天灾直接给联邦爆破了呢！
而终于从极致工作状态里脱离出来的天国，也可算发现了长义的存在，可这放到现在的处境，只能被称之为坏消息！
她在反应过来的第一瞬间就想着立马蹲桌子下面先变身回去回话，可长义就直勾勾站在那里，她总不可能在自家晚辈的面前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趴然后变成洛米吧！
失态是小，暴露为大啊！
但是现在变回去就会在晚辈面前暴露，不变回去就会在儿女面前暴露，这不一根筋变两头堵了吗？！
缪茜拉，快用你无敌的鬼脑想想办法啊！
天国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把手里的一切文件都暂时搁置，颤抖着重新拿起电话凑近耳边，强行压下了声音里那难以察觉的慌乱，开口问到。
“……请问是哪位？”
虽然听上去很平静，实际已经慌到连手机上会显示联系人名字这茬都忘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少年明显带着惊愕和不确定的，磕磕巴巴的声音：“啊……啊！是，是我！洛川！我找我爸，洛米！请问……您，您……这个，呃……我爸的电话……”
“啊，原来是小川啊～”天国的声音里立刻融入了恰到好处的温和，“我是天国，魔法少女，天国，我们见过面的，还记得吗？”
“哎？”被点明了身份的洛川微微愣了愣，但考虑到对方身份的特殊性，也没有过多怀疑，只好顺着天国地话继续说下去，“是，是天国前辈啊？”
“嗯，是我。你找洛米先生？”
“对，对！天国前辈，我找我爸，他，他手机怎么在您这儿？” 洛川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旁边，洛韵已经凑近了些，屏息听着。
天国的心脏砰砰直跳，但声音依旧维持着令人心安的温和：“嗯，是这样，洛米先生现在正在进行一场会议，按照规定，所有与会人员的私人通讯设备都不许带进去，以免干扰会议，也防止信息泄露。”
她语调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规定：“所以洛米先生就将手机交给我代为保管了，刚才看到来电显示是你的名字，担心是家里有急事，所以才接起来确认一下，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电话那头，洛川似乎被理由说服了一些，情绪缓和了不少：“哦哦，这样啊……没，没吓到，就是有点意外。那，天国前辈，我爸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开完会？我能跟他说句话吗？就一句！”
“这个嘛……” 天国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融入了一丝无奈和关切，“会议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具体结束时间不好说，现在的情况你应该也能猜出些，瞬息万变……
你爸爸他啊，一工作起来就特别投入，有时候连饭都会忘记吃，刚才会议中途休息，我发现他水都没喝一口，还在看资料，哎，这两天也是颇为忙碌，不过除此之外也没其他问题了，你放心就好了～”
这番话信息量颇大，洛川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或许在天国看来，她这番话可以巩固“自己和洛米先生是老朋友”这样的设定，顺便还能暂时打消孩子追问的冲动，以方便自己在找到独处空间前都不用冒着暴露的风险回话。
但大夏有句古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尚且不清楚这种在她看来天衣无缝的措辞，落到洛川洛韵俩孩子以及长义这一晚辈的耳里，是何等的……亲密。
天国：天呐我的借口简直是完美的！
洛川洛韵：好肉麻的两公婆……
长义：天国前辈到底在说什么……？
这带着些许亲昵和熟稔的抱怨口吻，让洛川心里那点怀疑的苗头又“噌”地一下窜了起来。这语气……怎么听都不像只是普通的“同事”或者“朋友”该有的吧？！而且天国前辈居然会用“你爸爸”这种称呼，而不是“洛米”？
就在这时，哑口无言的洛川旁边的洛韵却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虽然轻，但很清晰：“前辈，您是和我父亲一起去的吗？”
“小韵也在旁边啊。” 天国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长辈的慈爱，仿佛洛韵的提问只是孩子气的担心，“我和洛米先生的确是一起过来的，具体的计划涉及内部机密，我不方便透露哦。”
长义就站在旁边，听到天国前辈对着电话说出“你爸爸”、“保管通讯工具”这样充满个人色彩的话语时，英气的眉毛已经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前辈……似乎对这位“洛米先生”异常关心和熟悉？
这位洛米先生是什么神通广大的人物来的？
哦对……好像是天国的联络人……
……等一下？来的不是只有天国前辈一人吗？！
而且此刻前辈应对电话的神态和语气，虽然依旧温和，但总有种……微妙的绷感？
是她的错觉吗？
天国感受到长义探究的目光，压力倍增，但大脑运转得更快了。她必须立刻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回答，同时结束这危险的通话。
她不给兄妹俩继续追问的机会，语气转为更加轻柔的安抚：
“好了，你们两个小家伙就别瞎担心了，洛米先生在我……我们这里很安全，会议结束我会第一时间让他联系你们，我保证。”
“现在联邦情况复杂，你们父亲需要集中全部精力，你们在家要乖乖的，照顾好自己，别让他分心，好吗？这也是在支持他的工作。”
“好，好的……我知道了，天国前辈，谢谢您。” 洛川似乎是被这番合情合理又充满关怀的话语说服，乖乖应道。
“嗯，那就先这样，记得注意安全，最近卡兰市也不太平。” 天国最后也不忘真切叮嘱一句，然后果断而不失温柔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
天国握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足足有两秒钟，才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般，轻轻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她闭上眼睛，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长气，感觉后背的布料似乎真的被冷汗微微浸湿了。
“前辈？” 长义带着关切和疑惑的声音响起，“您没事吧？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吗？” 她注意到天国前辈接完这个电话后，神色间竟有一丝罕见的……疲于应付？
天国瞬间睁开眼，湛蓝的眼眸已恢复平静，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丝真实的倦意。她对着长义露出一个略带歉然和无奈的微笑，轻轻揉了揉眉心：
“没事，长义，是朋友家的两个孩子，担心他们父亲，电话打到这里了。孩子还小，又遇到最近这情况，难免会害怕，安抚了一下，让他们别担心。”
“……天国前辈，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您是一个人来的吧？”
“咳，长义，没有哦，运输机上还有其他乘客哦～”天国眯着眼微笑，真诚地看着长义。
“哎？真的吗……不过为了保证您联络人先生的安全，我先令人去——”袖口上传来的力道，让长义不得不停下了转身了动作，她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到自己身边，轻轻拉着自己袖子的天国前辈，刚想疑惑地开口，就听到天国先一步温柔地开口。
“他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不会让他落入什么危险，放心好了，长义，我的联络人现在很安全，比起这个，还是正事要紧，看你刚才来找我，应该是有什么东西需要和我确认吧？”
“可是……”
“正事要紧。”
长义压下心头细微的波澜，在天国微笑的注视下，停下了自己的某种不知名的执着，将注意力拉回到了联邦的事务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天国前辈的笑容看上去依旧那么和蔼可亲，但她总有种直觉就是自己再就刚才那事纠缠，可能会引发天国前辈的隐藏代码……
索性放着不管！
“让您费心了，最新的海域情况已发到您的终端，我是想询问一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安排。”
“嗯，我看看。” 天国点点头，神色重新变得专注而沉静，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电话风波从未发生。只有那部静静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提示着某个秘密险些被戳穿的惊心动魄。
而卡兰市，放下电话的洛川和洛韵，在昏暗的卧室里面面相觑。
“听起来……好像挺合理的？” 洛川挠了挠头，看向妹妹。
洛韵没说话，只是微微蹙着眉。这位天国前辈的解释逻辑上似乎没问题，联邦事宜会议纪律、代为保管手机、关心朋友身体……每一点都说得通。
但是……
“哥，” 洛韵低声开口，黑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你有没有觉得天国前辈解释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就好像她做这些事是理所当然的。”
那种口吻，不是一个普通同事或上级对下属家属该有的，那里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和亲昵，就好似两人的关系十分紧密。
最重要的是，纵使兄妹两都没提，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觉得，最后天国前辈关心他们的说话方式……有点像自家老爹。
洛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起之前自己和小韵开玩笑说老爹和天国前辈是不是一对时，老爹那激烈的否认和天国前辈温和但明确的澄清。
可是现在……
洛川沉默了。
疑点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天国前辈的解释越完美，越显得她和父亲的关系非同寻常。
难道……他们之前真的猜错了？老爹和天国前辈，其实并不是他们公开否认的那种简单关系？！
甚至……一个更离谱的猜测，再次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总不能老爹其实就是天国前辈吧……？
但这一念头刚露头就被洛川颗秒。
别逗。
对，对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太荒谬了！
……万一呢？
“算了，别想了。” 洛川最终叹了口气，重新躺下，“等老爹开完会回电话再说吧，也许……真是我们想多了。天国前辈人那么好，对谁都那么温柔关心，可能只是特别照顾老爸这个‘联络人’吧。”
“嗯。” 洛韵也躺了下来，背对着洛川，轻轻应了一声。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天国前辈接电话时，那虽然温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急促的语气，以及最后那句……
「你们在家要乖乖的，照顾好自己，别让他分心」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妈妈出门前对孩子的叮嘱呢？
怀疑的藤蔓，在少女的心底悄悄缠绕又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