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风暴之前

公寓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将江边的风声与城市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一室的昏暗和宁静。两支被主人遗弃的高跟鞋孤零零地躺在玄关，旁边是叶俊深那双沾了些许灰尘的运动鞋，像是一场混乱私奔后的狼藉证据。

他们的手机并排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屏幕漆黑，像是两块沉默的墓碑，埋葬了所有来自外界的纷扰。

颜婉蓉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她将其中一杯递给跟进来的叶俊深，自己靠在流理台上，仰头将杯中的水喝了大半。

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那画面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慵懒。

“今天，”她放下杯子，看着他，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沙哑，“你后悔吗？”

叶俊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前，从她手里拿过空了的玻璃杯，和自己那杯一起放进水槽。然后，他转过身，将她圈在自己和流理台之间。

“后悔，”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明亮的杏眼，“后悔没有早点这么做。”

颜婉蓉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释然。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船。

“我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疲惫，“说她一个老同事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事业有成，人也稳重，让我周末务必去见一面。”

叶俊深的身子僵了一下，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她总说，女人过了二十五，就像菜市场的菜，再不挑个好人家，就只能烂在货架上了。”颜婉蓉自嘲地轻笑一声，“他们眼里的好人家，就是王文开那种，或者是什么事业有成的张总李总。他们不在乎我喜不喜欢，只在乎对方的条件能不能给他们长脸。”

“所以下午看到王文开那副嘴脸，我就在想，凭什么？”她抬起头，眼里有水光在闪动，“凭什么我要忍受那种人的骚扰，还要对我喜欢的人遮遮掩掩？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原来她那石破天惊的举动背后，藏着的是这样日积月累的委屈和反抗。

叶俊深心里一阵抽痛，他捧起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湿润。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喑哑，“是我太没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不，”颜婉蓉摇摇头，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小笨蛋。你让我觉得，我还活着，不是一个等着被估价出售的商品。”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叶俊深，我选了你，就没想过回头。明天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今天，我不想再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了偷来的刺激，没有了试探的挑逗，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毫无保留的交付。

他回应着她，从厨房到客厅，再到卧室。衣服被随意地丢弃在地板上，像是褪下的一层层伪装和束缚。

当他们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时，窗外的霓虹透过薄纱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像一片沉默的星河。

这个夜晚，他们的身体紧密贴合，交流的却不只是欲望。

他听她讲起小时候的趣事，讲起第一次被男生告白的窘迫，也讲起初入职场时，面对那些复杂人际关系的迷茫。这些都是她从未对他展露过的、属于“颜婉蓉”而不是“颜老师”的一面。

他也对她坦陈了自己的不安。他的家庭普通，给不了她富足的物质生活；他的年纪和身份，注定会让她承受非议。他害怕自己不够成熟，害怕自己奔跑的速度，跟不上她所要面对的压力。

“那就跑快一点。”她侧躺着，手指在他的胸口画着圈，声音慵懒而坚定，“在我被那些豺狼虎豹吞掉之前，跑到我面前来。”

叶俊深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会让你等太久。”

下一刻，所有的语言都融化在交颈的缠绵里。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欢爱，更像是一场庄重的仪式。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对彼此的拥有，将各自的脆弱、不安和决心，都揉碎了，再重新捏合在一起。

在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他们将彼此的关系，拧成了一股坚韧的绳索。

事后，颜婉蓉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很快就沉沉睡去。她的呼吸平稳，长发散落在他的臂弯，带着沐浴后的清香。

叶俊深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变幻的光影，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但他一动也不敢动。

他清晰地感觉到，从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会变得不同。那个朋友圈，就是颜婉蓉递给他的一份战书，也是一份军令状。

他不再只是一个享受着禁忌之恋的年轻学生。

他是一个男人，要为一个选择了他、并为他赌上了一切的女人，撑起一片天。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薄纱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俊深先醒过来。

他没有动，只是侧过头，借着熹微的晨光看着身边熟睡的颜婉蓉。她睡得很沉，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几缕调皮的发丝贴在她光洁的脸颊上，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威严的脸，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显得恬静而柔软。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缠绵后的慵懒气息，混杂着她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叶俊深的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帮她把脸颊上的碎发拨开，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时停住了。

床头柜上，两部黑色的手机并排躺着，像两个沉默的计时器，记录着他们从现实里偷来的安宁时光。

也像两个潘多拉的盒子，里面装着审判、非议，或者他们不敢奢望的另一种可能。

就在这时，颜婉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刚睡醒的眼神还有些迷蒙，看到近在咫尺的叶俊深，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慵懒的笑。

“早。”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颜姐。”叶俊深应着，手终于落了下去，轻轻将那缕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动。这片刻的宁静，美好得让人不忍心打破。但他们都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还是颜婉蓉先开了口，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床头柜的方向：“开奖吧，叶同学。”

她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叶俊深看着她眼中的坦然，心里的那点忐忑也消散了不少。他坐起身，靠在床头，伸手将两部手机都拿了过来。

“你的先？”他问。

“一起。”颜婉蓉也坐了起来，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那部，身体很自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即将奔赴刑场的革命同志，脸上却都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笑意。他们几乎是同时按下了开机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