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你要急死我呀
叶俊深攥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浑身都在滴水，狼狈不堪，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刺眼的光束划破了昏暗的雨幕。
一辆白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不远处的路边。车灯像两只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照着亭子里的两个人。
车门推开，一把透明的伞撑开在雨中。
伞下，先是一双纤细白皙的脚踝，踩着一双精致的银色高跟鞋。鞋跟踏在积水的地面，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随即，一道身影从伞下完全显露出来。
颜婉蓉身上是一件薄荷绿的包臀短裙，勾勒出紧致的腰臀曲线。上半身是件浅蓝色的无袖衬衣，简单的款式，却被她穿出一种清爽又利落的气质。雨水打在透明的伞面上，在她头顶汇成流动的光影，她就那么婷婷玉立地站在雨中，像是从这片灰败的景色里长出来的一抹亮色，与亭子里两个湿透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目光，先是冷冷地扫过王文开那张错愕的脸。
“王文开，你有病是不是？”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穿透了哗哗的雨声，直直刺向王文开。
王文开脸上的傲慢和鄙夷瞬间凝固，转为一种复杂的难堪。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领带，挤出一个他自以为还算体面的笑容：“婉蓉，我只是想跟这位同学聊聊。我能给你幸福，你何必……”
“给你大爷，王文开！”
颜婉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给他。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亭子边，走到叶俊深的面前。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拉住叶俊深冰冷的手腕，将他往自己的伞下拽。
透明的伞面，大半都倾斜到了叶俊深的头顶。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滑落，打湿了她一侧的肩膀，那件浅蓝色的衬衣很快濡湿了一片，紧贴着她圆润的肩头。
叶俊深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为自己挡雨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份不容置喙的维护。一股热流从被她握住的手腕处，一直涌上心口，驱散了被雨水浇透的寒意。
王文开站在原地，像个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的小丑。
他所有的优越感，所有用金钱堆砌起来的自信，在颜婉蓉那句粗口和那个毫不犹豫的动作面前，碎得一地狼藉。
他看着伞下的两个人，一个清爽干练，一个虽然湿漉，却被牢牢地护在身旁。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讽刺意味。
王文开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种混杂着怨恨与不甘的铁灰色。他死死地盯了叶俊深一眼，那眼神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宝马，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出一声不耐的轰鸣，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车子发疯似的冲进了雨幕，很快便消失不见。
亭子下，只剩下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颜婉蓉松开叶俊深的手腕，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皱了起来：“怎么搞成这样？也不知道带把伞。”
她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她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纸巾，踮起脚，仔细地帮他擦拭脸颊和额头上的雨水。
叶俊深低着头，任由她动作。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闻着她身上传来的一缕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
唐风书的话，王文开的话，在脑海里交替回响。
“……爱一个人，不是把她拉到你的世界里陪你淋雨，而是要学会为她撑伞。”
他看着她为了护住自己而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看着她脚下那双漂亮却不适合走雨路的高跟鞋。
心头那份被保护的感动，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厚重、也更加急迫的情绪。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把伞，将伞柄握在自己手中。然后，他调整了一下伞的位置，让整个伞面，都稳稳地笼罩在她的头顶。
亭子下，雨声淅沥。
叶俊深举着伞，大半的伞面都护在颜婉蓉的头顶，看着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他自己的衣袖。
他这个动作，让颜婉蓉微微一怔。
她抬起眼，看着他被雨水浸湿的额发，还有那双在昏暗天色里亮得有些吓人的眼睛。刚才那股子冲上来护短的火气，被他这个沉默的举动浇熄了一半，转而化成了一种又心疼又好气的复杂情绪。
“打电话为什么不接？”她终于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愠怒，眉头也紧紧蹙着。
叶俊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问你话呢，”颜婉蓉见他不作声，心里更急了，伸手在他湿透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理王文开那种神经病干什么？他找你，你就出来？还淋成这样，你是傻子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
叶俊深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她紧抿的嘴唇，那份被王文开的言语刺出的寒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了，一点点回暖，然后变得滚烫。
他忽然就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从胸口涌上来的、带着点傻气的、控制不住的笑。
他这一笑，把颜婉蓉彻底点炸了。
“你还笑？”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气得抬手就想捶他，可手抬到一半，看到他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又舍不得了，只能恨恨地跺了一下脚，高跟鞋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叶俊深，你要急死我呀！”
这一声喊，带着显而易见的恼火，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发颤的委屈。
叶俊深心口那处被烫到的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收起笑容，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伸过去，牵住了她那只无处安放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便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颜姐，先上车。”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沉稳。
颜婉蓉被他牵着，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由着他，两人共着一把伞，快步走到了奥迪旁边。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哗哗的雨声，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雨点敲在车顶和玻璃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颜婉蓉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包纸巾，拆开，抽了好几张，不由分说地按在叶俊深的脸上、头发上胡乱擦拭着，嘴里还在念叨：“看你这个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跳河了。他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说那些难听的话了？”
叶俊深任由她在自己脸上“作乱”，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馨香，混杂着车内空调送出的暖风，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抓住她还在动作的手腕，把纸巾拿下来。
“没有，”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一句话都没让他说上风。”
颜婉蓉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信。
“真的，”叶俊深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腿上，用自己干燥的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只信我看到的。”
“你看到什么了？”
叶俊深没说话，只是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然后视线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肩头。那片濡湿的浅蓝色布料紧贴着皮肤，颜色变得深了一些。
“我看到，”他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有人嘴上说着要急死了，跑下来的时候，高跟鞋都快跑断了。”
颜婉蓉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偏过头去不看他，启动了车子，嘴上却还在嘴硬：“谁……谁为你跑的？我是怕你这个傻子被人欺负了，回头还得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雨刷器左右摇摆着，刮开前窗的雨幕。
叶俊深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和那副嘴硬心软的可爱模样，心里的那点阴霾彻底散了。
王文开说得对，他现在给不了她昂贵的礼物和奢华的生活。
可他也说错了。
他的女孩，从来不是站在原地，等着他用那些东西去装点。
她会开着车，踩着高跟鞋，在最大的雨天里，冲过来，为他撑起一把伞。
而他要做的，就是快点长大，快点变得强大，然后从她手里接过那把伞，为她遮挡住以后所有的风雨。
“颜婉蓉，”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干嘛？”颜婉蓉没好气地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叶俊深凑过去，在她还带着水汽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我以后，不让你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