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鸡汤
一夜无眠。
或者说,是在无数个光怪陆离的噩梦中,反复沉沦。
叶俊深一会儿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湖里,刺骨的湖水疯狂地往他身体里钻,他怎么挣扎都浮不上去。
一会儿又梦到颜婉蓉浑身是血地躺在病床上,无论他怎么喊,她都不肯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每一次,他都是在一身冷汗中惊醒。
然后,又在极致的疲惫和高烧的眩晕中,重新坠入下一个更深的噩梦。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挣扎着挤进这间昏暗的客房时,叶俊深终于从混沌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天,亮了。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床上坐起。
脑袋里像是被灌满了铅,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掀开被子就准备下床。
可双脚刚一沾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就猛地袭来。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幸好及时扶住了床头柜,才没有狼狈地摔倒在地。
他喘着粗气,撑着床沿,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高烧的威力,远比他想象中要猛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烫得像个火炉,四肢却软得跟面条一样,提不起半分力气。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医院。
他要去看她。
他必须亲眼看到她,确认她是安全的,否则他会疯掉。
整个房子,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颜父和颜母,应该都在医院守了一夜。
他拉开大门,正准备出去,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玄关柜上的一张便签纸。
是颜父的字迹。
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上面只写了一个医院的地址,和一个病房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锅里有粥,吃了再去。”
叶俊深盯着那行小字,愣了很久。
这个沉默寡言,总是板着一张脸的男人,用他自己独特的方式,表达着一种笨拙的关怀。
叶俊深鼻头一酸。
但他没有去厨房。
他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他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凛冽。
冷风一吹,让他那颗烧得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将纸条上的地址,递给了司机。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
叶俊深靠在后座上,一颗心,却比车速还要快。
他不知道自己等下会看到什么。
他害怕。
怕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可他又无比地,迫切地,想要立刻见到她。
这种矛盾的心情,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
当那白色的住院大楼,出现在视野里时,叶俊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几乎是滚下车的,就跌跌撞撞地,朝着大楼门口冲去。
他按照纸条上的信息,找到了那间病房。
房门紧闭着。
像一道隔绝了生与死,希望与绝望的屏障。
叶俊深站在门口,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
他怕。
他怕门后,是他无法承受的,最坏的结果。
他的手,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走出来的是颜母。
她眼眶红肿,满脸的疲惫,但在看到叶俊深的那一刻,还是愣了一下。
“小叶?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她看着他那张比纸还要白的脸,和那身明显还带着潮气的衣服,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我来看看她。”叶俊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样子,“阿姨,她……她怎么样了?”
颜母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她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位置。
“进去看看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烧已经退了,刚醒过来没多久。”
烧退了。
醒了。
这几个字字,像一道惊雷,在叶俊深混沌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踉跄着,几乎是扑进了病房。
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颜父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着一个苹果,动作一丝不苟。
而病床上,那个让他牵肠挂肚,担心了一整夜的女孩,正静静地靠在床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有些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的针头,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她的身体。
可她醒着。
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杏眼,正睁着。
虽然还带着几分病后的倦意,但那里面,有光。
当她看到门口那个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身影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就亮了起来。
她甚至还弯了弯嘴角,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
可落在叶俊深的眼里,却比全世界最灿烂的阳光,还要来得耀眼。
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责,在看到这个笑容的瞬间,轰然崩塌。
他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像个傻子。
眼眶,却在一瞬间,红得不像话。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泪珠,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从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争先恐后地砸落下来。
他想忍。
可他忍不住。
这一夜,他绷得太紧了。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看到她安然无恙的这一刻,彻底断了。
颜婉蓉看着他那副站在门口,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的傻样,被他逗笑了。
她这一笑,牵动了嘴角的干裂的伤口,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你瞧你那死样子。”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几分病后的无力。
但那熟悉的,带着几分嗔怪和调侃的语气,却一点没变。
“姐又不是死了,哭什么丧。”
这句没好气的话,彻底击溃了叶俊深最后的防线。
他再也撑不住,几步冲到床边,“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床沿,埋在那片还带着她体温的被子里,像个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的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肩膀,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耸动着。
压抑了一整夜的,撕心裂肺的后怕,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对不起……颜姐……对不起……”
他哽咽着,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三个字。
“是我不好……我差点以为你……”
他不敢说出那个字。
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一旁正在削苹果的颜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叶俊深,又看了一眼自家女儿那虽然苍白,却带着宠溺笑容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继续削着手里的苹果。
颜婉蓉伸出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叶俊深那颗毛茸茸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脑袋上。
她一下一下地,安抚地摸着。
“好了,好了,不哭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没什么事,就是发个烧,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叶俊深在她温柔的安抚下,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狼狈的俊脸,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真的……没事了?”他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放心地问。
“没事了。”颜婉茹好笑地看着他,“就是有点饿。”
她说着,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我想喝鸡汤。”
“我……我去买!”叶俊深想也没想,就要站起来。
颜婉蓉拉住他。
她撅了撅嘴,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定定地看着他,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撒娇的意味。
“我就想喝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