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不挂
那张合照，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叶俊深的心尖上。
照片里的颜婉蓉，和平时在他面前的样子截然不同。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女士西装，V领的白色衬衫勾勒出优雅的脖颈线条，平日里柔顺披散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后颈。妆容精致，尤其是那抹鲜艳夺目的红唇，让她在一群或严肃或臃肿的中年男女中，像一株鹤立鸡群的红梅，耀眼又带着疏离的冷艳。
他的目光，却无法控制地，落在了她身旁那个男人的身上。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硕大的金表，头发梳得油亮，挺着一个颇具规模的啤酒肚。他站在颜婉蓉身边，身体微微向她倾斜，那距离，近得让叶俊深觉得刺眼。
一股熟悉的，带着酸涩的烦躁感，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拨通她的电话，用质问的语气，让她离那个男人远一点。
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他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脑海里，回响起她昨天说过的话。
“我想要的是，将来有一天，我可以和你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永远躲在你的身后，被你保护着。”
胸口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占有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那是他的颜婉蓉，是那个在他怀里会撒娇，会脸红，会耍赖的颜老师。但同时，她也是她自己，一个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追求，正在自己领域里闪闪发光的独立女性。
他凭什么，用自己那点可笑的占有欲，去束缚她的翅膀？
叶俊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的视线，重新回到面前那份写满了代码和数据的报告上。
他需要冷静。
他需要信任她。
更重要的，他需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一个只会拖后腿的绊脚石。
他把所有的烦躁和思念，都转化成了工作的动力。一下午的时间，他约谈了新入职的周毅，又和胡二爷、王机长敲定了“星火”APP下一个版本的迭代方向，甚至还亲自上手，帮马义青优化了用户拉新活动的算法模型。
他用近乎疯狂的工作，来填满心里那块因为她的离开而产生的巨大空洞。
直到窗外的天色，被城市的霓虹染得五光十色，他才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孤独，像潮水一般，再次将他淹没。
他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没有亮起的灯，没有温暖的拥抱，没有那句熟悉的“你回来啦”。
玄关处，她换下的那双白色小皮鞋还安静地摆在那里，旁边是他乱扔的球鞋，像一对被主人抛弃了的小动物。
他随便泡了碗面，对着电脑，处理白天没有完成的工作。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时钟，很快就指向了十点半。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寂静逼疯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颜婉蓉的视频通话请求。
叶俊深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他几乎是立刻就划开了接听键。
屏幕上先是晃动了一下，然后，一张熟悉又思念入骨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还在忙？”
视频里的颜婉蓉，已经回到了酒店。她换下了那身干练的西装，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裙，细细的肩带挂在圆润白皙的肩头，衬得那片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暖玉。她应该是刚洗完澡，卸了妆的脸庞在酒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柔和，长发还有些湿漉漉的，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脸颊边，让她看起来比白天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和柔软。
“刚忙完，准备吃晚饭。”叶俊深看着屏幕里的人，把面前那碗已经泡得有些坨了的方便面，悄悄地往旁边推了推。
“方便面？”颜婉蓉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了他那点小动作，眉头立刻就蹙了起来，“叶俊深，我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按时吃饭，你就这么照顾自己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心疼。
“这不是忙忘了嘛。”叶俊深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就这一顿，下不为例，我保证。”
“我才不信你。”颜婉蓉撇了撇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她把镜头往下移了移，露出自己盘着的双腿，“你看，我今天都累成什么样了，晚饭都没吃几口，就想着早点回来跟你视频。”
她的腿上，盖着酒店白色的被子，但依然能看到睡裙下摆露出的一小截光洁的小腿，和一双玲珑秀气的玉足。那双脚保养得极好，脚趾圆润可爱，上面涂着一层淡淡的樱花粉色指甲油。
叶俊深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今天晚上，感觉怎么样？”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别提了，无聊死了。”颜婉蓉立刻开始跟他抱怨，“就是吃饭，一桌子领导，不是聊政策就是吹牛，我坐在那儿，脸都快笑僵了。要不是唐凤书给我使眼色，我们俩找借口提前溜了，估计这会儿还在那儿听他们忆苦思甜呢。”
叶俊深听着她那带着几分撒娇的抱怨，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我今天看到学校的新闻推送了。”他状似无意地提起，“我们家颜老师，现在可是名人了，在这种级别的场合，都能当主持人了。”
“什么名人呀。”颜婉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是带队的张教授推荐的，说我形象好，普通话也标准。其实就是个花瓶，上去念几句串词而已。”
“那也是最漂亮的花瓶。”叶俊深看着她那副娇羞的模样，心都快化了，“你今天穿那身西装，特别好看。尤其是那个口红颜色，绝了。”
“是吗？”女为悦己者容，听到他的夸奖，颜婉蓉的眼睛亮了亮，她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这个口红，还是上次你陪我逛街的时候买的呢，迪奥999。”
那个不经意的动作，让叶俊深感觉自己身体里那团刚刚被压下去的火，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我看到你旁边坐的那个男人了。”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把话题引到了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人身上。但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就是那个……挺着将军肚，戴大金表的。”
“你说钱教授啊？”颜婉蓉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可不是坐我旁边，他是硬挤过来的。他是这次大赛的评委之一，从复旦大学来的，在圈子里是泰斗级的人物，就是人有点……自来熟。吃饭的时候，非要坐我旁边，跟我聊什么新媒体时代下的教学改革，那口才，不去说相声都屈才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惟妙惟肖地学了一下那个钱教授说话的腔调，那副古灵精怪的样子，把叶俊深给逗笑了。
心里那点因为嫉妒而产生的疙瘩，在她这几句轻松的调侃中，不知不觉就烟消云散了。
“那他没对你动手动脚吧？”叶俊深还是有点不放心。
“那倒没有。”颜婉蓉摇了摇头，“他就是话多，爱吹牛。再说了，有唐凤书在旁边坐着呢，谁敢对我怎么样？唐凤书那张嘴，毒得能把人活活说死。”
叶俊深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变了。换作以前，他可能早就因为一张照片，跟她大吵大闹了。可现在，他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听她讲这些事情。
这就是信任的感觉吗？
“对了，给你看样东西。”颜婉蓉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然后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了衣柜前。
视频的镜头随着她的走动而晃动着。叶俊深看到她拉开衣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件东西。
是那件黑色的，吊带真丝睡裙。
“当当当当！”她拿着那件睡裙，在镜头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坏笑，“你看，我可是很听话的哦，你让我带的，我都带来了。”
那件睡裙，面料柔软，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叶俊深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它穿在她身上，会是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
“那你现在，换上我看看。”他的声音，瞬间就沙哑了。
“想得美。”颜婉蓉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又把那件睡裙给挂了回去，“今天太累了，不想折腾了。等我哪天心情好了，再穿给你看。”
她虽然嘴上拒绝了，但那副娇俏的模样，却比直接答应，更让叶俊深心痒难耐。
“好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像个等着被投喂，却只得到一个画饼的饿狼。
两人又腻腻歪歪地聊了很久，从苏州的天气，聊到公司里发生的趣事，再到她明天培训的课程安排。
“马义青和柳思思，今天下午被我派出去‘出公差’了。”叶俊深笑着说。
“出公差？”颜婉蓉有些好奇。
叶俊深便把马义青那点小心思，和自己怎么助攻的，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一遍。
颜婉蓉听完，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都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你真是太坏了。”她笑着说，“我们家思思那么单纯一姑娘，还不得被马义青那个活宝给带偏了。”
“那不正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叶俊深看着她在床上笑得打滚的模样，睡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不时地向上翻起，露出大片雪白滑腻的肌肤，他感觉自己的鼻血都快流出来了。
“行了行了，不跟你聊了，我要睡觉了。”颜婉蓉终于笑够了，她趴在床上，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双因为困倦而显得水光潋滟的眼睛，“你也是，赶紧把那碗面吃了，然后早点休息，不许熬夜。”
“好。”他嘴上应着，却没有挂断视频。
“你怎么还不挂？”颜婉蓉嘟囔了一句。
“你先挂。”
“你先。”
“我看着你睡。”
最后，还是颜婉蓉拗不过他，她把手机靠在床头的台灯上，镜头正好对着她。然后，她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屏幕里的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睡颜恬静而美好。叶俊深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头里。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在他以为她真的睡熟了的时候，屏幕里的人，睫毛忽然颤了颤，然后，一只眼睛悄悄地睁开了一条缝。
看到镜头前，叶俊深还傻傻地盯着屏幕，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呆子，还真就一直看着啊？”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笑意，软软糯糯的，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叶俊深的心。
“看不够。”叶俊深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也笑了起来，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她这个小动作彻底填满了，“还以为你真睡着了。”
“听着你的呼吸声，怎么睡得着。”颜婉蓉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镜头，一只手撑着脸颊，香槟色的睡裙因为这个动作，勾勒出她腰臀间惊人的曲线，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自己垂在枕头上的一缕长发。
“那我们聊点别的？”叶俊深立刻来了精神。
“聊什么？聊你那个笨蛋兄弟，今天下午的‘公差’怎么样了？”颜婉蓉的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别提了。”叶俊深一想到马义青那副怂样，就觉得好笑，“我刚看他朋友圈，发了一张在创意园拍的风景照，配的文字是‘工作使我快乐’。下面柳思思给他点了个赞。”
“噗……”颜婉蓉又笑了，“这不挺好的嘛，有进展。”
“好什么呀，我还以为他能发张合照呢，就这点出息。”叶俊深恨铁不成钢地说，“对了，你明天那个创新大赛，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下午正式开始，明天上午是彩排。”颜婉蓉打了个哈欠，“当主持人比我自己上场比赛还紧张。”
“别紧张，你就当下面坐的都是一群萝卜白菜。”叶俊深安慰她，“你就负责貌美如花，往那一站，就是一道风景线。”
“贫嘴。”颜婉蓉嗔了他一句，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苏州的小吃到公司的八卦，从未来的规划到昨晚的梦境。谁也不觉得困，仿佛要把这一个月的话，都在这一夜说完。
视频里的光线渐渐变暗，颜婉蓉关掉了床头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朦胧的光晕笼罩着她，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温柔。她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呢喃。
“俊深……我好困……”
“睡吧，我陪着你。”叶俊深柔声说。
“嗯……你别挂……”
“不挂。”
这一次，她是真的睡着了。叶俊深能清晰地听到，从手机那头传来的，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他没有挂断视频，也没有去睡，就那么把手机放在枕边，侧着身子，听着她的呼吸声，仿佛她就睡在自己的身边。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卧室里，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男人温柔的侧脸。他就这样，听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的存在，在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下，相拥而眠。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