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无人的葬礼
在所有国家中,璃月或许是受影响最深的。
不是因为战争损伤最重,事实上,摩拉克斯的防御让璃月本土受到的冲击相对较小,而是因为——
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雾眠洞天窗边,看着雨,偶尔酿酒,偶尔吹埙,总是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灵魂安宁的人,不见了。
摩拉克斯回到璃月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悬练山。
雾眠洞天依旧在,结界完好,雨水如常。
但里面空荡荡的。
莉西亚斯常坐的窗边,石桌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茶,茶水已经冰冷。
旁边摊开着一本古籍,书页停在她离开时看到的那一页。她的埙放在窗台上,沾着一点清晨的露水。
就好像她只是临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但摩拉克斯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他走出洞天,封锁了雾眠洞天。除了与莉西亚斯亲近的愿桉,归终,马科修斯……等,任何人不得进入。
归终是第二个进去的。
她走到那扇窗边,拿起那个埙,轻轻吹了一声。
不成调的,破碎的音符。
她跪坐在地上,抱着那个埙,无声地流泪。
马克修斯尝试做了一桌莉西亚斯最爱吃的菜,放在洞天的石桌上,等啊等,等啊等。
菜凉了,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他自己坐在桌边,把所有的菜都吃完了,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咸得发苦。
“说好了……回来吃饭的……”他哽咽着说,“骗子……”
愿桉是最坚强的,也是最脆弱的。
她接过了师父的所有职责——处理往生堂事务,安抚各地亡灵,净化偶尔出现的残渣……她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说“祈愿昭安真君已经有她师父七分风范了”。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回到雾眠洞天外,坐在门口,对着里面说话。
“师父,今天往生堂接了一个很特别的案子……”
“师父,我又学会了一个新的灵魂术式,是你笔记里记载的……”
“师父,风神大人又来了,他带了一坛特别好的酒,说是要给您的,我放在洞天门口了……”
“师父……我好想你……”
她说得最多的,是这一句。
璃月港的百姓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那位偶尔会在雨夜出现,默默解决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的雾沉念乡仙君,很久没有出现了。
有人说她去云游了。
有人说她在闭关。
有人说……她已经陨落在坎瑞亚了。
但璃月七星和众仙统一了口径:仙君只是远游,归期未定。
这是摩拉克斯的命令。
他不接受任何“陨落”的说法。
因为只要没有找到尸体,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就相信她还活着,在某处。
时间是最残酷的,也是最温柔的。
一百年过去了。
提瓦特从坎瑞亚灾厄中缓慢恢复。各国重建,凡人繁衍生息,新的故事开始书写。
但有些伤痕,永远不会愈合。
八执政的“百年之约”再也没有举行过。
大慈树王不在了,新生的草神纳西妲还太年幼。
巴尔不在了,雷电将军将自己锁在一心净土里,拒绝一切外部交流。
莉西亚斯不在了,那个总是安静聆听的身影永远缺席。
巴巴托斯沉睡了,那场大战对他的影响很大。
厄歌莉娅不在了,只有一位名为芙卡洛斯的眷属接过祂的神位。
玛薇卡也沉睡了,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她需要去到五百年后。
剩下的三位神明——摩拉克斯、芙卡洛斯、巴纳巴斯——偶尔会在一些必要的场合见面,但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样子。
他们之间的话题,总是会不自觉地绕到那个消失的人身上。
“七星曾向我报告,璃月层岩巨渊深处,有时会传出埙的声音。”摩拉克斯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当我再去探查时,又什么都找不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但不想被找到。”
摩拉克斯沉默片刻继续:“璃月各地,偶尔会出现异常的‘灵魂安宁’现象。一些积压了数百年的怨念,会在一夜之间自然消散。不是被净化,而是像被……安抚了。”
芙卡洛斯轻声说:“枫丹的预言石板,最近出现了一些新的内容。上面提到了‘七星的指引者’、‘破碎的银光’、‘地脉深处的守望’……教令院的学者无法解读。”
巴纳巴斯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听着,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她知道得最多,但她也最沉默。
因为有些真相,一旦说出来,就会改变一切。
而在蒙德,摘星崖底的那个岩窟,一百年来从未有人发现。
不是因为它隐蔽(虽然确实很隐蔽),而是因为莉西亚斯留下的封印中,包含了“认知干扰”的效果——
即使有人偶然走到岩窟入口前,也会不自觉地忽略它,或者产生“这里什么都没有”的念头。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如果来者心中怀着对莉西亚斯纯粹、强烈、且不求回报的思念与爱意,封印会微微松动,允许对方“看见”入口。
但一百年来,从未有人以这样的心境来到此地。
摩拉克斯来过摘星崖很多次,但他心中除了思念,还有责任,还有契约,还有对真相的执着——不够纯粹。
温宁也常来,但他心中除了怀念老友,还有蒙德,还有自由,还有对过往的遗憾——不够专注。
愿桉曾游历七国寻找师父,也到过摘星崖,但她心中除了对师父的爱,还有执念,还有不甘,还有“一定要找到您”的执著——不够无求。
归终、马克修斯……所有人都曾以自己的方式寻找过她,但没有人能够以那种“只是单纯地想念你,不求你回来,不求你回应,只是想念你”的心境,站在那个岩窟前。
所以岩窟一直沉默着。
里面那具星辉与岩石铸成的躯体,依旧安静地沉睡着。
心口处银色的光芒,依旧以那种永恒的韵律,微弱地跳动着。
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访客。
或者……在等待一个时机。
——
最后,在所有寻找都无果,在所有希望都渺茫之后,摩拉克斯在璃月举行了一场仪式。
不是葬礼——他依然拒绝承认莉西亚斯已死。
而是一场“追思会”。
地点选在了悬练山脚,面向雾眠洞天的方向。
参加者只有最核心的那些人:摩拉克斯、归终、愿桉、马克修斯、削月筑阳等众仙。
温宁不请自来,抱着巴巴托斯的琴,手中拿着一卷新写的诗。
没有遗体,没有衣冠冢,只有一个简单的祭坛,上面放着莉西亚斯留下的几件物品:那个埙,一只她用过的酒杯,一本她常看的古籍。
摩拉克斯第一个上前,将一束清心放在祭坛前。
“莉西亚斯,”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一丝颤抖,“璃月永远记得你。”
归终放下一枚她亲手制作的、永远缺了一角的机关锁——象征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拼图。
“说好了一起看璃月的下一个千年……”她轻声说,眼泪无声滑落,“你这个……骗子。”
马克修斯放下一坛他新酿的酒,坛子上贴着纸条:“最好的一坛,留给你。”
愿桉跪在祭坛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抬起头,眼睛红肿,却没有哭。
“师父,我会好好守护璃月,守护您爱的一切。”她的声音很坚定,“直到您回来的那一天。”
温宁弹了一曲。
不是欢快的酒歌,也不是激昂的战歌。
是一首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弹奏过的、安静而悲伤的曲子。
琴声在悬练山的薄雾中飘荡,像风在寻找某个永远找不到的人。
温宁还唱了他的新诗,诗的名字叫《永夜中的提灯人》。
诗中描述了一个在黑暗里为所有人点亮前路,自己却消失在光芒尽处的身影。
仪式很简单,很快就结束了。
众人沉默地散去,各怀心事。
只有愿桉留到了最后。
她坐在祭坛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是很多年前莉西亚斯写给她的,关于某个复杂术式的讲解。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愿桉,如果有一天师父不在了,不要难过。师父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记得照顾好自己,记得常笑。」
她看着那行字,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师父……您到底……在哪里啊……”
哭声在山谷中回荡,没有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