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三碗不过港的叙旧茶
三碗不过港
旅行者与派蒙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茶摊重新恢复了清静。说书人田铁嘴已歇了嗓子,只剩下零星茶客的低声交谈。
钟离并未起身,只是拿起茶壶,又斟了一杯新茶,放在桌对面空着的位置。
“人已走了,可以出来了。”他声音平静,对着空气说道。
雅间的屏风后,披着深绿色斗篷的身影从后面走出,悄然落座在钟离对面。
斗篷的兜帽滑下,露出莉西亚斯那张清冷依旧、却带着几分复杂神色的脸。
她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抿了一口,熟悉的茶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
“还是瞒不过你。”她轻声道,目光落在街巷,“我还以为伪装得不错。”
“气息收敛得很好,身形也与过往略有不同。”钟离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许久未见的古董,“但有些习惯,改不了。比如,你看人时,总会下意识地先看对方的灵魂是否安稳。”
雾念动作微顿,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老毛病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茶香袅袅。
“何时醒的?”钟离问道,语气如同询问一位远游归来的故友。
“大约……在蒙德风起之时。”雾念没有隐瞒,“睡得太久,骨头都锈了,就想着四处走走。用了个化名,‘雾念’,还算顺口。”
“雾念……”钟离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了然,“倒是贴切。‘雾沉念乡’……如今只余‘念’,却不再‘沉’了么?”
这话带着只有他们才懂的重量。雾念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沉不下去了。”她低声说,视线有些飘忽,“有些事,还没做完。有些人……还没见到。”
钟离没有追问“有些人”是谁,只是缓缓道:“醒来便好。璃月……变了许多,却也未曾改变根本。”
“我看到了。”雾念的目光扫过窗外繁华的港口,“人治的时代,很不错。你……看起来也适应得很好。”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细微的调侃,“‘往生堂客卿’,很称职。”
钟离坦然接受这份调侃:“凡尘身份,自有其便利与趣味。倒是你,”他看着她,“既已醒来,为何不直接回来?留云、歌尘他们……还有归终,都很记挂你。”
提到“归终”这个名字时,雾念的睫毛颤了颤。
“我……”她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还不是时候。我的状态……还不算完整。而且,”她抬眼,看向钟离,眼神变得锐利了些。
“‘那边’的动静,还有冰之女皇的计划,你应该也察觉了。我现在露面,未必是好事。”
钟离颔首:“愚人众所求,无非神之心。女皇的决意,我已明了。你的顾虑,不无道理。”他话锋一转,“但你此刻现身璃月港,又暗中观察旅者,所为何事?”
“只是想看看……这个时代的风,会吹向何方。”雾念避重就轻,“而且,那孩子接触深渊,却不被其侵蚀,很有趣。至于送仙典仪……”她顿了顿
“我想送他一程。用我自己的方式。”
钟离深邃的金瞳注视着她,仿佛能看透她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思绪。他没有点破她可能更深层的意图——比如,回收散布在璃月的灵魂碎片,或者,寻找那个她无法轻易宣之于口的“眷属”。
“随你。”最终,他只是说道,“但切记,莫要勉强。你的‘状态’,你自己最清楚。”
雾念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
“哎呀呀,我说怎么找不着人呢,原来躲在这里喝茶叙旧,也不叫上我!”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狡黠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传来。
雾念浑身一僵,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她猛地抬头,只见一位身着璃月古式衣裙、浅灰色长发用发饰挽起的少女,正笑吟吟地走上楼来。她眼神灵动,不是归终又是谁?
归终的目光先是在钟离身上转了一圈,带着熟稔的调侃:“摩拉克斯,你倒是清闲。”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雾念身上。
那一瞬间,归终脸上的笑容似乎凝滞了千分之一秒。她的目光,飞速扫过雾念的眉眼、发梢、指尖,以及那身与旧日截然不同的浪人装束和刻意收敛、但对她而言依旧无比熟悉的气息。
雾念的心脏几乎停跳,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无数说辞和伪装在归终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归终却已经自然地走了过来,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位略有眼缘的陌生人。她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雾念:“这位是……?气息有些特别呢。摩拉克斯,你新认识的朋友?”
钟离稳如磐石,平静地介绍:“这位是雾念,一位游历四方的浪客,对璃月古仪颇有兴趣。雾念,这位是归终,我的……旧友,精于机关之术。”
雾念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归终点了点头,声音略显干涩:“归终……女士,幸会。”
“雾念?好名字。”归终笑得更灿烂了,她自来熟地在桌边空位坐下,正好挨着雾念,“游历四方?那可去过很多有趣的地方吧?快跟我说说!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她的态度热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对一个陌生人感到好奇。但雾念却能感觉到,归终的目光深处,有一丝极其隐秘的审视和……试探。
归终亲自倒了杯茶,递给雾念:“喝茶喝茶!这家的茶点也不错哦,要不要尝尝?”
雾念接过茶杯,指尖与归终的指尖有刹那的触碰。归终的手温凉如玉,却让雾念如同触电般,几乎要缩回手。她强忍着,低声道谢。
钟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淡然,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品着,仿佛在欣赏一出默剧。
归终开始兴致勃勃地“盘问”雾念的游历见闻,从蒙德的风土问到稻妻的雷樱,问题看似随意,却总能巧妙地触及一些只有“特定之人”才会留意或感兴趣的细节。
雾念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边谨慎回答,一边极力压抑着翻涌的心绪。
她能感到归终那看似天真烂漫的笑容下,锐利的洞察力。
她认出我了吗?不可能……我的外貌、气息都刻意调整过,灵魂也残缺不全……但她那么聪明……
她在试探我……为什么?是巧合,还是……
就在雾念感到越来越难以招架时,归终忽然话题一转,双手托腮,叹了口气:“唉,说起来,我也有位很重要的朋友,很久很久没见了。她呀,总喜欢一个人闷着想事情,然后突然就不见了踪影,让人好找。”
雾念的心猛地一揪。
归终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窗外,声音轻了些许:“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回来看看我们这些老朋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钟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缘起缘灭,自有其时。”他缓缓道,目光平静地扫过雾念和归终,“茶凉了,该续了。”
归终眨了眨眼,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活泼的模样:“对对对!喝茶!雾念,别客气呀!对了,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如果要在璃月多留几日,我可以给你当向导哦!我知道好多有趣的地方,连摩拉克斯都不知道呢!”
雾念看着归终那灿烂得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五味杂陈。她几乎可以确定,归终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但出于某种原因,她没有点破,而是选择了这种迂回而温暖的“接近”和“试探”。
“我……暂时会留在璃月。”雾念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比预想的要镇定一些,“有些私事要办。向导……就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归终笑眯眯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改天我带你去逛吃虎岩!摩拉克斯,你不反对吧?”
钟离:“……随你们。”
雾念:“……”被队友卖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归终用一种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方式,“绑”在了璃月,绑在了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也好……至少,能以“雾念”的身份,稍微……靠近一点。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愫,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归终女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