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石头总会变成沙砾

【稻妻·神樱树根系·地脉深处】

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暗。夜晚的黑暗里有星光，有月光，有万家灯火。

这里的黑暗，是彻底的、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她是这片虚无中唯一的生灵。

不，连“生灵”都算不上。她只是一块碎片。一块被遗忘在这里五百年的碎片。

盘膝坐在地脉洪流之中。

周围是无数的记忆碎片在流淌——稻妻千年的记忆，都在这里汇聚、奔流、消散。战场的嘶吼，婴孩的啼哭，恋人的低语，武士的誓言……它们从她身边流过，却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在黑暗中旁观了五百年的旁观者。

她的长发是纯粹的白色，如同被岁月漂洗过无数次。额间有一道淡淡的雷纹，那是属于稻妻的印记，也是她存在于此的意义。

她曾经为此骄傲过。

五百年前。

——

五百年前。

那是她刚刚被剥离出来的时候。

本体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却依旧站得笔直。

“守护稻妻。”本体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净化深渊的污染。”

碎片用力点头。她有本体的权柄，有本体的信念，有本体托付给她的使命。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还有……”

本体的声音顿了顿，那一向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却执着的温柔。

“帮我……打捞她。”

画面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紫色长发，温婉的笑容，永远柔和的目光。

雷电真。

“她的灵魂没有完全消散。”本体说，“只是被冲散在地脉中，随着记忆的洪流漂荡。”

“你能感知到她。你有我的权柄。”

“帮我……把她找回来。”

“一点点，一点点地……捞。”

“拜托你了……”

年轻的碎片看着那团微弱的光芒——那是本体交给她的、真的第一缕灵魂碎片。

她握紧拳头。

“我会的。”

她的声音坚定，眼中燃烧着信念的光芒。

“我一定能把她找回来。”

“我一定能等到你来。”

——

一百年。

对于地脉来说，一百年只是一瞬间。

但对于她来说，一百年，是三万六千五百个日夜。

她记不清自己潜入地脉多少次了。每一次，她都在那些破碎的记忆中寻找那一缕紫色的光。

每一次找到，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用自己的力量温养它，让它凝实一分。

然后，继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时候，她会对着那团微弱的光芒说话。

“真，今天我又找到你的一块碎片啦。”

“真，你知道吗，我在地脉的记忆中看到稻妻又下了好大的雨。樱树也开花了，好漂亮。”

“真，今天有个人在神樱树下许愿，说希望和爱人白头偕老。真好啊。”

“真……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

没有回应。

只有那团光芒静静地悬浮着，偶尔闪烁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她会笑着摸摸它。

“没关系，我等得起。”

——

两百年。

她不再数日子了。

因为数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的头发，已经从绿白渐变，变成了纯粹的白色。

她的白，是被岁月漂洗过无数次的白。是没有生机的、苍白的白。

那团光芒已经凝实了许多，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她看着它，眼中已经没有当初的喜悦。

只有疲惫。

深入骨髓的、浸透灵魂的、无药可救的疲惫。

她依旧每天潜入地脉，依旧每天打捞，依旧每天温养。

但那些动作，已经变成了机械的重复。

她的信念，正在一点点被磨灭。

就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刷了五百年，终究会变成砂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