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鸽子和赤月

哥伦比娅坐在石像的肩膀上，双手捧着洁白的雪花，脸上表情有些低落，似乎在怀念什么，灵动轻缓的歌谣声从她口中哼唱出来。

似是察觉到迟陌的靠近，她停下口中的歌唱，转过头看着庭院中央的他。

“好久不见，哥伦比娅。”迟陌向着她微微一笑。

哥伦比娅小翅膀晃动，身形轻盈的从石像上滑落下来，走到他面前，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你回来了，阿蕾奇诺说的没错，你果然还活着。”

迟陌脸色顿了顿，该不会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为什么这么说。”迟陌看着哥伦比娅，询问道。

哥伦比娅歪着头，表情微微诧异：“唉？你不知道吗？女皇为你和卡皮塔诺办了一个葬礼。”

迟陌脸色刹那间变得漆黑，难怪路上遇到的士兵会是那种见了鬼的表情，原来大家都以为他已经走了。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这种荒诞的思绪抛出大脑，轻轻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我先回房间了。”

说罢迟陌就往行宫深处走去。

哥伦比娅跟在后面：“请等一下。”

迟陌回头看她：“怎么了？”

哥伦比娅指着他那只深蓝的左手：“你这只手的小臂怎么了？”

迟陌看了看左手，又抬起头看了看哥伦比娅，语气平平：“没什么，出了点意外断了。”

哥伦比亚脸色担忧，走过去抓起他的手臂，细细端详着。

他的小臂自手肘上一截空荡荡地断开，原本血肉骨骼的位置，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冷冽的蓝色义肢。

通体是通透又带着火焰哑光的深海蓝，肌理仿生人骨线条流畅利落，关节处嵌着细密的银白色火焰衔接纹路，冷硬的单一质感里，又透着几分仿生的柔和。

义肢从截断的断面贴合衔接，边缘圆润贴合，完美衔接住残存的小臂肌肤，蓝得沉静又惹眼。指尖线条修长利落，泛着淡淡的冷光，安静垂落时，既有残缺的落寞，又带着义肢独有的冷峻凌厉。

断臂的截面没有彻底沉寂，淡红、泛着蓝光的血肉正以肉眼难察的缓慢速度蠕动着、重构着。

细碎的肉芽从创口边缘缓缓蔓延、攀附，淡粉的肌理丝丝缕缕交织、聚拢，顺着蓝色义肢的衔接处向内贴合生长。

筋络如纤细的红丝悄然缠绕，皮肉一点点弥合裂隙，没有剧烈的痛楚，只有一种温润又诡异的酥麻感漫上来。

新生的血肉缓慢填补着残肢与义肢间的空隙，肌理层层叠叠重塑轮廓，仿佛时光被放慢，血肉以静默的姿态，一寸寸和冷硬的蓝色义肢，悄然相融共生。

手臂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再生重组。

“还能长得出来吗。”哥伦比亚娅放开他的手臂，抬起头面向他。

迟陌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咸不淡：“可以，不过我损耗了太多力量，现如今愈合的速度太过缓慢了。”

随后迟陌轻轻摇头：“不过我并不着急，一切交给时间就好，断臂会重生。”

哥伦比娅没有说话，拉着他的手，手中迸发出一道微弱、洁白的月光。

哥伦比娅立在微凉的夜色里，眼眸覆着一层朦胧的浅白，周身流淌着柔和又圣洁的银辉。缕缕细碎的月光像有形的流纱，自她身侧悠悠飘出，丝丝缕缕缠绕在那人断臂的截面，也轻轻覆上那截泛着冷光的蓝色义肢。

清冷的月华如水般倾泻而下，静静笼住少年小臂残缺的创口。

原本缓慢蠕动、艰难重构的血肉，在月光浸润下骤然舒缓下来。淡红的肉芽不再滞涩停滞，顺着月华流淌的轨迹，温顺地蔓延、交织、攀附。

纤细的筋络如红线般悄然牵合，皮肉肌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聚拢、弥合，残肢断面与蓝色义肢衔接的缝隙，正被新生的温润血肉一点点填满、相融。

月光温柔地沁入肌理深处，抚平创口翻卷的皮肉，催生出新生的脉络与软嫩肌理，原本滞重缓慢的自愈速度，被这清冷的月华悄然催快。

哥伦比娅神色淡然安静，任由温柔月色源源不断洒落，包裹着残肢与义肢，在静谧夜色里，温柔催化着血肉重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月光祝福你能尽快恢复。”

迟陌眉头紧锁，主动切断了手臂与月光的联系，声音有些严肃：“停下，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月华渐渐敛去了流转的柔光，笼罩在断臂上的银辉一点点淡下去、散开来。

哥伦比娅微微垂落肩头，原本空灵淡漠的眉眼蒙上了一层浅浅的倦意，身子不自觉轻轻晃了晃，却依旧倔强地站得端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色比方才愈发苍白，唇瓣褪去了所有血色，透着几分虚弱的浅淡。

源源不断渡出的月光神力耗损了她本就不停消逝的本源力量，眼底那层缥缈的朦胧感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掩不住的乏力。指尖微微蜷起，周身淡淡的气场微微起伏、不稳，呼吸也变得轻浅绵长，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喘。

她没有借力倚靠，只是静静立在月色里，清冷的身姿依旧孤高疏离，可微微泛白的脸颊、垂落时略显无力的肩线，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空灵倦态，都透着一丝力量透支后的绵软虚脱，像被夜风轻轻一吹，便会微微不稳，却依旧自持地维持着那份清冷矜贵。

迟陌叹了口气：“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若是真的完全倚仗你的力量恢复我的手臂，你恐怕会被吸成干尸。”

哥伦比娅倔强的摇摇头，声音很轻，覆盖上一抹疲倦：“我想帮你，兰迪克。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迟陌眉头渐渐舒缓开来，眼眸微动，脸色复杂，语气夹杂了一丝无奈：“既然是朋友，那我更不希望你为了我而牺牲自己的力量。”

“你不必担忧的的伤，我好得很。”

哥伦比娅撇着小嘴，神情有些低落，修长的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声音还有些不甘心：“好吧，我听你的。”

迟陌伸出手：“把手给我。”

哥伦比娅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是歪着头，伸出手。

寒风吹散残余的月华，迟陌抬起身形，掌心悄然腾起一簇幽邃澄澈的蓝色火焰。

焰光不灼人，只泛着温润又清冽的流光，丝丝缕缕自他掌心升腾而起，顺着夜风悠悠飘向哥伦比娅纤细的手掌。幽蓝火丝缠绕住她白皙的指尖，顺着掌纹缓缓游走、勾勒，一点一点在她掌心凝成纹路。

线条流转交织，首尾相衔，渐渐勾勒出一枚规整圣洁的六芒星。整枚星纹由纯粹的蓝焰编织而成，棱角分明，纹路间萦绕着淡淡的萤火微光，静静烙印在她掌心肌肤之上，不烫不烈，只余一片温和的暖意。

蓝色火焰温顺地伏在六芒星纹路里，缓缓流转微光，化作一股温润的力量缓缓渡入她体内，轻轻抚平她方才神力透支的虚弱，是无声的谢意，也是温柔的回馈。

哥伦比娅悄悄睁开眼睛，垂眸望着掌心盛放的蓝焰六芒星，清冷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幽蓝六芒星在哥伦比娅掌心静静流转，焰光柔和不炽烈，化作缕缕纤细的火流，顺着她的掌纹缓缓渗入肌肤。

蓝色火焰如同有了生命，顺着经脉温柔游走，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清冷的暖意顺着血脉流淌开来，方才神力透支带来的虚脱与乏力，被这股温润的火之力缓缓抚平。

倦意悄然消散，苍白的脸颊慢慢晕开一丝浅浅血色，微蹙的眉尖缓缓舒展，略显虚浮的身形也重新站稳。流转的蓝焰源源不断涌入她的身躯，填补耗损的本源，枯竭的神力被一点点充盈、复苏，周身原本黯淡下去的空灵气场，也跟着重新漾起淡淡的莹光。

她垂着眼眸，任由那缕温柔的蓝火在体内循环往复，四肢百骸都被暖意包裹，浑身的酸软无力尽数褪去，整个人重新恢复了往日清冷疏离又安稳从容的模样。

“这是炽谐之相，业火的祝福。算是我对你的回礼，即便距离真正的月亮多么遥远，它依旧会维系你的力量不那么快消逝。”迟陌语气平平道。

“你回来了，兰迪克”身后传来一道极具辨识度的女声。

迟陌回头看去。

阿蕾奇诺立在静谧的夜色里，暗红的衣袍被晚风轻轻拂动，眉眼间惯有的凌厉锋芒，在望向迟陌的那一刻，悄然敛去了大半。

她本是惯于冷硬自持、从不动心的性子，可目光落在此人身上时，心底那道本不应该催生的情愫，竟不受控制地轻轻泛起涟漪。视线静静凝着他，眼神里不再有往日对旁人的疏离与淡漠，多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与在意，却又被她死死克制在眼底深处，不肯流露半分。

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掩去心底悄然翻涌的异样心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冷艳沉静的模样。可那望向他的目光，比平日里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隐忍的凝望，几分不易察觉的牵挂，还有一份刻意压下、不敢肆意流露的特别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