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内部的腐败
我们不再多言,开始朝着 Level 33 那幽深、仿佛没有尽头的内部进发。
安德森沉默地走在斜前方,步伐稳定而警觉。
那把危险的小刀似乎已隐入袖中,但他绷紧的肩线和锐利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他只是暂时收起了獠牙,并未卸下防备。
起初,Level 33 展现的还只是它那令人不安的常态:空旷得过分、被废弃的庞大商场,弥漫着陈腐的灰尘气味。模糊的电子合成乐声不知从何处飘来,扭曲地营造着一种诡异而冰冷的“欢迎”氛围。
但越往深处走,安德森所描述的“腐败”迹象便开始如同霉菌般悄然滋生、蔓延。
光线变得更加昏黄、暧昧。原本还算干净的瓷砖地面逐渐被一层粘腻湿滑的、无法辨明成分的油污覆盖。
空气中,原本尚可忍受的灰尘味,开始混杂进一股甜得发腻的腐败气息,像是腐烂的水果混合了劣质香水和化学废料的怪味,直冲鼻腔,让人阵阵作呕。
“是有点不太对劲了哈。”我跟他说道,试图驱散心头越来越重的压抑感。
“开始感觉到了?”安德森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在湿滑的地面上听起来有些闷,“这还只是开胃小菜。后室里……越是光鲜亮丽的东西,内里往往越是腐烂得彻底。”
我们经过一处原本应展示高档厨具的店铺。巨大的玻璃橱窗已蛛网般碎裂。
墙面上晕开深色的霉斑,如同皮肤溃烂的疮口。里面塑料模特脸上那僵硬的完美笑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阴森。
“像不像某些组织标榜的‘完美主义’?”
安德森的声音带着刻骨的讽刺,朝着那腐烂的墙壁扬了扬下巴。
“外表光鲜,宣传册上印得花团锦簇,什么‘秩序’,什么‘未来’,口号喊得震天响。可真走进去,你会发现这些‘墙壁’的里面早就烂透了,爬满了蛆虫般的野心和不择手段。”
一阵冷风不知从哪个破裂的通风口钻入,呜咽着穿过空旷的走廊,卷起角落破碎的纸片和腐烂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前方是一个巨大儿童游乐区的残骸。巨大的塑料滑梯和彩色球池,本是欢快的象征,如今却覆着厚厚的灰色积尘。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尘垢之下,塑料滑梯的表面似乎在微微蠕动!细看之下,竟是极微小的、类似水藻或真菌的菌绒在滋生蔓延,如同整个设施患上了某种恶性的皮肤病。
“维持表面的繁荣,”安德森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铁律。
“需要不断汲取养分,榨取价值。当内部的资源被掏空,规则被践踏,剩下的就只有这种……依附在枯骨上的寄生体。靠吸附那些来不及逃离的、或者懵懂无知的东西生存。”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蠕动的地方,像是在看某种令人作呕却又习以为常的景象。
脚下的粘腻感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像是在烂泥里跋涉。
墙壁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如同泪痕般的深色水渍,顺流而下,在地面汇聚成散发着腥臭的小水洼。
远处,一个巨大的、原本可能是华丽水晶吊饰的巨大装饰物从天花板上垂落,半悬在空中。
它也被厚厚的污垢包裹,一些粘稠的、浑浊的液体正从其上缓缓滴落,在地板上蚀刻出无法名状的、粘稠的物质。
“权力,”安德森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被环境的嗡鸣吞噬。
“过度的、不受限制的权力……就像这滴落的腐蚀液。一点一滴,看似无关紧要,最终能把任何看似坚固辉煌的东西都蛀空、侵蚀掉。你以为支撑你的框架还在?不,它早已从内部锈蚀软化,只是暂时还没塌下来而已。”他指着那摇摇欲坠的巨型吊坠,像是在预言某种必然的结局。
为稍作喘息,我们推开了一间外表结构还算完整的店铺虚掩的门。
里面的景象却更令人心寒。货架上堆满了包装完好的罐头或玩具,但拿起细看,罐头膨胀变形,散发出酸败的气味;玩具的塑料部件异常粘手,仿佛正在融化、流质化。
那些被遗弃的、穿着华丽制服的人形模特,姿势僵硬地站在柜台后。
它们的塑料皮肤下透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泽,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闯入者,手臂的关节处凝结着厚厚的、深色如沥青的污垢。
“僵尸,”安德森靠在一个布满霉点的收银台上,语气疲惫中带着麻木。
“有些人还在走动,穿着制服,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但他们里面已经空了,烂了。只是被更大的系统驱动着,执行着早已变质的命令,或者……只是在腐烂的环境里行尸走肉地待着,缓慢地变成这污秽的一部分。”他轻轻踢了踢脚下地板上翘起、被黑色霉菌侵蚀的地毯边缘。
一路行来,景象荒诞腐朽到了令人胆寒的程度。光线愈发昏暗压抑,空气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那股腐烂的气味几乎有了实体,粘附在皮肤上,渗入肺腑。整个建筑的完整性正在瓦解:承重柱上撕裂着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缝,污浊的液体从中渗出流淌。
吊顶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爬满奇异菌丝的扭曲钢架。整个空间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溃烂的病体。
四周死寂得可怕,只有我们鞋子踩踏在腐殖质般粘腻地面发出的“噗叽”声。以及,极远处传来的微弱、沉闷的呻吟和轰隆声——那是更深处,建筑结构不堪重负、持续崩塌的挽歌。
“快50英里了。”安德森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指向一处扭曲变形的承重柱。柱子表面爬满了某种暗绿色的苔藓,几乎完全覆盖了一个模糊的数字标记,“看到没?那个标记。讽刺吧?标记还在,但支撑它的柱子……快烂穿了。”
“这才50英里啊?”我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击穿了之前因行走而产生的些许热度,“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他回头,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如刀。
“……还以为我走了快100英里了。”我的声音因巨大的落差和眼前这比预期更糟的环境而干涩嘶哑。区区50英里,却仿佛已深入这腐败地狱的心脏,这未来的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话说您是不是上大学学哲学系的啊,这么……多感悟?”我忍不住问道,试图用一点调侃来冲淡周遭令人窒息的腐朽氛围。
安德森沉默了片刻,脚步并未停歇,只有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昏暗粘稠的空气里缓缓铺开:
“后室,本身……不就是一个微缩的社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这无形的真理沉淀一点分量。
“就算有实体横插一脚……但核心依旧是人。从前厅来的,在这里挣扎求生的,抱团取暖,尔虞我诈的人……前厅那个大社会,不也是个大染缸?掉进后室这个漩涡……你觉得就能干干净净、独善其身?”
他短促地、毫无笑意地“呵”了一声,更像是胸腔深处溢出的一点疲惫气体。
“在这里待得久了……该看明白的,不该看明白的……总会逼着你看明白。”
前方又是一滩不知名的粘稠液体,我们绕行而过。那股浓重的腐败气味仿佛粘在了舌根。
“……我悟了。”这次,我的回应不再带着之前的轻佻调侃。
安德森找了个角落坐了下去“休息一下吧,50英里以后就有很多实体了”
“嗯”我表面答应,内心却想怎么通过实体……干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