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他一直都知道
“低头!”安德森的怒吼如同炸雷!
我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缩脖子。
一道更快的黑影从我身侧掠过!是安德森!他竟然在解决掉那个悲尸前就强行脱身冲了过来!他几乎是撞在笑魇身上。
笑魇也顺势咬了上去,撕开了衣料,带起一溜血花!
“呃……”安德森发出一声闷哼,但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他的右手的小刀毒蛇吐信般刺向它的面部!
快!准!狠!
噗嗤!
锋利的刀刃似乎精准地刺入了肉中
那笑魇猛地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尖锐扭曲的嘶鸣!它剧烈挣扎,力量大得惊人,竟将安德森狠狠甩开!安德森踉跄后退,肩头的伤口鲜血渗出更多。
笑魇后退几步,暗色的粘稠液体涌出。它摇了摇头。就在此时,刚才被安德森摆脱的最后一个悲尸又嘶吼着扑向了他!
安德森腹背受敌!体力消耗巨大,还受了伤!
机会! 那个冷酷的念头又在心底一闪而过,但这一次,混合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冰冷的恐惧。他刚才救了我!他替我挡了刀!
我看到了机会——他身后堆叠的木箱并不稳固。“帮”他一把……制造一个“意外”……
就在悲尸扑到安德森面前,他低吼着准备迎上去时。
“左边!”我对着他身后大叫,同时,用尽全力将刚才脱手的半截金属管朝着安德森身后的木箱空隙处掷去!瞄准的是支撑点!
安德森身体本能在听到警告的瞬间向左微微侧闪。悲尸的利爪擦着他的手臂划过,撕开一道血口。
与此同时,沉重的金属管带着风声砸在了木箱支撑点上!
哐当!哗啦!
最顶端的两个木箱应声倾斜、滚落!其中一个带着断裂的木刺和锈迹斑斑的金属框,正朝着因侧闪而失去些许平衡、又与悲尸纠缠的安德森头顶砸去!
他的视线刚好被悲尸高大的躯体阻挡了一下!
“小心上面!”这一次我是真的惊恐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安德森的反应快到惊人!他在与悲尸对抗的空隙瞬间察觉到头顶的阴影,猛地将悲尸往前一推,利用反作用力自己向后疾退!
轰隆!
沉重的木箱和金属框擦着他的脚边砸落,将还试图扑咬的悲尸重重地压在了下面!污血混合着箱体内的黑色不明絮状物溅起。
安德森再次稳住身体,大口喘息,身上又多了几道划痕,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刺眼。
他看了一眼地上被压成肉饼的悲尸,又猛地转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瞬间的惊魂未定,有对刚才两次“预警”的……审视?警惕?还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更深沉的疲惫?
那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肉,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破裂的衣物。
我没有时间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前方那个受伤的笑魇没有退走!
似乎再次盯上了鲜血淋漓、喘息着的安德森!
“嗬……嗬……看来……今天不把这条命交待在这儿……是走不出去了……”
安德森喘着粗气,忍着剧痛,将染血的小刀横在胸前,用身体再次挡在了我和那个恐怖的笑魇之间,他肩胛处的肌肉因为疼痛剧烈地抽动着。
他那双眼睛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战意,死死锁定了那个歪着头、发出细微关节摩擦声的恐怖实体。
“还能动的话……”他头也没回,嘶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找个够硬的……能砸碎它‘笑脸’的东西……”
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满是污秽的地面晕开深色的斑点。
他握刀的手很稳,但整个人的气势如同即将崩断的弓弦。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上狰狞的伤口,每一次移动的脚步都异常沉重。那个冷酷精准的猎手,此刻更像一头伤痕累累、被迫到绝境的孤狼,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却清楚地昭示着强弩之末。
我没有动。冰冷的恐惧和被复杂情感撕裂的混乱充斥着胸腔。
第二次了。
刚才木箱滚落时,我失声尖叫的警告也是真的恐惧。
现在,看着他以这样的状态还要挡在我前面……那个“借刀杀人”的冷酷念头仿佛被这股刺眼的猩红浇得冰冷,变成了一种沉重又滑腻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杀意还在,但它被更现实、更紧迫的恐惧和一种诡异的负罪感死死压在了下面。
“怎么?被吓傻了?”安德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喘息,依旧没有回头,全神贯注地与步步逼近的笑魇对峙,“还是觉得……在我被这东西撕碎之前补上一刀,才算‘物尽其用’?”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戳穿了我内心竭力掩饰的阴暗。
安德森双膝微沉,受伤的肩膀带动整个身体紧绷着调整姿势,犹如一张拉满即将断裂的硬弓,随时准备射出自己这最后一箭。
前方是致命的实体,后方是我这个“心怀叵测”的同伴。
腹背受敌,鲜血淋漓。这逼仄、污秽的通道,仿佛成了绝望最赤裸的写照。腐臭的空气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安德森的话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我的神经上。
补一刀?物尽其用?
巨大的恐惧和被看穿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我,甚至让我一时失语。
他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每一次“帮忙”,每一次“预警”,在他眼中恐怕都拙劣得可笑,带着赤裸的杀意!而他……他竟然一直隐忍着,直到此刻才揭穿?为什么?是为了在临死前嘲讽我?还是……某种更冷酷的安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那笑魇动了!
安德森眼神一凛,身体硬生生向后缩避。这动作牵动了肩头深可见骨的创口,一股黑红的鲜血再次喷溅而出!剧痛让他原本迅捷的动作迟滞了零点几秒!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要命了!
只听一声脆响!剧烈的痛楚让安德森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额头冷汗如瀑!那小刀脱手飞旋而出,“叮当”一声掉在几米外满是粘液的地上。
他再次被笑魇咬住,随后用力挣脱。
他完好的左手死死捂住受伤变形的右手小臂,身体因为剧痛和瞬间的脱力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溢出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味的闷哼。
鲜血沿着他的手臂汩汩流下,染红了脚下的污秽。
我叹了口气,拿起他手里的小刀,不知为何,我心里也只有一个想法。
笑魇快死了!它不能活着!它必须死!
“啊——!!!”我嘶吼着,那声音完全不像是自己的。我像疯子一样操着那个小刀,朝着受创踉跄的笑魇猛扑过去!
没有任何章法!纯粹是泄愤般的、恐惧驱使的狂暴攻击!钢管朝着只要够得着的地方,疯狂地砸、刺、捣!
噗!噗!咔!噗嗤!
笑魇发出垂死的嘶鸣,那声音渐渐低沉,最终彻底熄灭,轰然倒塌。
我猛地回头。
安德森靠在墙角,半瘫在那里。他的脸色如同死人般灰白,嘴唇毫无血色。
右肩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几乎染红了他半边身体,还在缓缓渗出,在地面积起一小滩深红。右手小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他的头微微低垂,眼睛半闭着,浓密的睫毛上似乎都沾染了血污和灰尘,气若游丝。
他没有看我。也许是没有力气,也许……是不屑。
之前的计划、冷酷的算计、借刀杀人的企图……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可笑,如同一个自导自演的小丑在尸山血海前卖力表演。
环境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吞食着我,连带着我那点龌龊的心思一起腐蚀。
这里根本不是我的力量所能掌控的猎杀场。要在这里活下去,远比杀掉眼前这个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男人要难得多……难太多。
他沙哑、微弱的声音如同梦呓般飘来,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如果……想补刀……现在……是对准颈动脉……”
“你……”
安德森突然打断我“我知道……你是蒙面女郎……的人,他们……派来追杀我的,第一次害我……我就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没揭穿我”
“揭穿……呵……揭穿了又如何……杀了你?费力气……”
他猛地呛咳了几声,身体因为剧烈的震动而抽搐,脸色更加灰败,嘴角涌出更多的血沫。
“然后……再等下一个……杀手?下下个?没完没了……他们只要……我一天不死……就不会停……”
他长长地、痛苦地喘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破旧风箱最后的哀鸣。
他半闭的眼皮似乎完全支撑不住地合拢,又强行掀开一条缝隙,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一切争斗彻底失去兴致的厌倦。
“累了……真的……累了……”
他闭上了眼睛。
“你……快离开蒙面女郎……我知道,你只是新人,现在……给我个痛快吧……这样太痛苦了”
“好”
握着短刀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到冷酷的速度,刺了出去!
快!准!狠!
模仿着他之前的风格。
没有半点声音。冰冷的、染着他自己血迹的刀刃,像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没有丝毫阻碍地、全根没入了他颈侧的动脉!
“噗呲——”
极轻微的一个声响,却被无限放大在我的听觉里。比预想的更闷,更……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
我把刀放在了他的尸体边,离开了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