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砼墟
前脚刚踏入那片预期的阴影空间,后脚却踏了个空——脚下不再是熟悉的混凝土地板。
眼前的世界,是一片令人窒息、无边无际的苍白。
我蹲下身,胡乱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这手感……混凝土?”
再次抬头。目之所及,只有混凝土。
巨大的混凝土板块堆叠、隆起,构成起伏的丘陵与陡峭的风化断崖,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模糊的尽头。
天空是一片污浊的灰白,像是褪了色的幕布。
那“太阳”——一个冰冷刺目的白色光斑——诡异地凝固在约莫五十度仰角的位置,纹丝不动。
没有流云,没有光影变幻。只有一片死气沉沉、被无处不在的混凝土尘埃染透的凝固苍穹。
风,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活物。它不是持续的呼啸,而是低徊呜咽着,在这混凝土荒原上无孔不入。时而卷起细微的、灰白色的尘雾,贴着地面飘移,如同无声游走的苍白幽魂。
喉咙里火烧火燎地发干。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早晨那杯豆奶残留的甜腻油腻感,仿佛也掺进了混凝土的粗粝与干涩,令人更加不适。
低头看向左手——那下意识攥紧的拳头,小指根部的关节已经肿胀。
这光景,只一眼,足以让心沉到谷底。
强压下不安,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脚,向前试探。
一步落下,异样顿生——身体竟轻飘了许多。脚尖触地的瞬间,本该有的那点惯性冲击,变得微不可察。仿佛只要我肯用力一跳,就能轻易腾空而起。
“失重?”这个词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然而,身处这诡异的混凝土坟场,失重带来的并非新奇,而是更深的惶恐。脚下像踩着虚幻的泡沫,仿佛下一秒整个世界就会分崩离析。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唐刀。
刀鞘冰冷的触感是唯一熟悉的依靠。掂了掂背上沉甸甸的背包,里面几瓶宝贵的杏仁水,此刻似乎也轻了几分。
掏出一瓶,随手向上一抛。
水壶轻飘飘地向上飞去,在低重力的作用下,画出一条漫长的弧线,才恋恋不舍地慢悠悠坠落。
刚收回瓶子——
风,忽然大了。
远处的山丘背后,一股更浓更密的白色尘暴,如同苏醒的巨兽,正蠕动着、翻滚着,缓缓朝着这边吞噬而来!
“该死!”肺腑里炸出一声低吼。来不及多想,我一把将瓶子塞回背包拉紧,猛地解开冲锋衣拉链,奋力将厚实的内层衣襟向上死命一扯,死死捂住了口鼻!
粗糙的布料堵在脸上,每一次吸气立刻带进微尘,闷得发慌,呛得喉咙发痒,但这已是唯一的盾牌。
能见度瞬间暴跌!灰白的沙尘巨幕将天地扭成一锅混沌翻滚的浓汤。
风声骤然狂躁!呜咽化作暴虐的咆哮,夹杂着亿万混凝土粉末高速撞击、切割的锐响——“沙沙沙沙!”——这声音像冰冷的针,贴着耳膜扎进颅脑深处,头皮阵阵发麻。
跑!
唯一的念头:找到能挡风的遮蔽!
低重力成了双刃剑。每一次蹬地向前“飘出”,都伴随着失控的恐惧。用力过猛,人就像颗炮弹难以收束,可能直直撞上凸起的棱角;力度不足,狂暴的风流立刻就能把人扯偏、掀翻。
风卷着亿万锋利的粉粒,穿透冲锋衣不算厚实的衣料,化作无数根细针,疯狂抽打着捂脸的手臂、暴露的小腿!
裸露的皮肤顷刻间火辣辣一片,如同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
“咳!咳咳!”布料下的每一次呛咳都撕扯着肺部,憋闷得快要炸开。
泪水本能地涌出眼眶,试图冲刷入侵的粉尘,却只让视线更加粘稠模糊。
我成了暴风眼中的盲兽,只能凭着模糊的直觉,在翻腾的灰白中跌跌撞撞——跳跃!滑行!每一次落脚,踩碎的都不是泥土,而是覆盖在混凝土基底上那层松脆的粉壳,腾起的飞尘瞬间被狂风卷走。
风力狂暴到数次几乎将我扯离地面!必须压低重心,对抗着那无形的巨掌,像一艘逆风而行的小舢板,在绝望的混沌中驶向未知的彼岸。
不知煎熬了多久——几分钟?还是漫长的十几分钟?时间在风沙中熔化了。肺腑灼痛难当,捂脸的手臂僵直如木,全身的皮肤都在无声哀嚎。
就在意志的堤防即将崩溃之际,混沌翻滚的灰白前方,终于隐隐勾勒出一片相对深沉的轮廓!
是它!那半截残墙和歪斜的混凝土板!它们居然没有被完全吞噬!
求生的本能从濒临枯竭的躯壳里榨出最后一股蛮力!我铆足全身劲道,向着那道狭小的三角形缝隙飞扑过去!
砰!
肩膀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断墙外沿,一声闷哼——这点痛楚与外界吞噬一切的死亡相比,不值一提!
几乎是连滚带爬,我用尽全力将自己塞进那狭小的空间。
背部死死抵住内侧墙壁,双腿紧紧蜷缩,将整个人尽可能缩进那片倾斜的混凝土顶板下可怜巴巴的阴影里。
噗噗噗噗噗……
风暴的核心,终于彻底吞没了这脆弱孤岛。
粉尘的“暴雨”密集砸落,打在头顶的混凝土板上,迅速堆积在缺口的边缘。
视野被彻底抹去,只余下纯粹、翻腾、浓得化不开的白色混沌。风声在板壁的缝隙间被扭曲、压缩,发出尖利怪异的哨鸣。
我死死捂着口鼻,把沾满灰粉的冲锋衣裹得更紧,蜷缩如石。
每一次呼吸都成了一项精密而痛苦的仪式:小心翼翼地、用布料过滤一丝丝掺杂粉尘的空气,随即被刺激得喉头紧缩,强忍着撕裂般的咳嗽冲动——生怕剧烈的震动招来什么,或者吸入更多致命的颗粒。
所幸,这庇护所仅存的优点——它在狂风的背后。
时间凝固了。每一秒都是永恒。
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因缺氧和持续的紧绷而颤抖。窒息感如同黑幕缓缓降落。
就在意识即将被憋闷彻底淹没的边缘——
外界的风暴声骤降!
那撕裂一切的尖啸急速减弱,退化为低沉的呜咽,最终归于风掠过地表的、疲惫的叹息。粉尘的倾泻也偃旗息鼓。
绝境……似乎过去了?
然而,我连一口完整的气息都不敢吸入。
就在这风暴骤然撤离、万物死寂的真空瞬间——
一个声音,清晰、沉重、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目的性,毫无预兆地、粗暴地踏碎了这片刚诞生的“宁静”!
咚…沙沙…咚…
与此同时,我的左手小指,那早已肿起的关节,在这绝对的死寂与升腾的极致恐惧中,猛地又窜起一股尖锐的刺痛!
一切都冰冷地提醒着我:那该死的霉运,远未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