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八天
我几乎是整夜未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
恐惧和希望像两条毒蛇，在胸腔里激烈地绞杀。
当门被轻轻推开时，我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进来的是杨小林。他手里端着一个盘子，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忐忑的奇怪表情。
盘子里是……一堆翠绿欲滴、切得整整齐齐的……西兰花！上面还淋着一点沙拉酱。
“宋队！早啊！”杨小林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把盘子递到我面前，“感觉咋样？饿了吧？来，吃点东西！补充维生素！”
我看着那盘绿油油的西兰花，胃里条件反射般涌起一股强烈的排斥感，喉咙发紧。那股对植物性食物的本能厌恶，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紧张和期待。
“拿开！”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挥手，差点把盘子打翻，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和抗拒，“我不吃这个！看着就恶心！”
杨小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成了巨大的失望和愤怒。
他猛地放下盘子，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庸医！一群庸医！我就知道！宋队！你看！你还是吃不了蔬菜！这砼败症根本没治好！白遭那么大罪了！白瞎我那么多杏仁水了！我……”
“杨小林！”我打断他，又好气又好笑，刚才的紧张感都被他这反应冲淡了不少，“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吃西兰花！从小就不爱吃！你给我拿盘韭菜鸡蛋饺子试试？我保证吃得干干净净！”
“啊？”杨小林愣住了，眨巴着眼睛，“真……真的？不是因为砼败症？就是……就是挑食？”
“废话！”我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见我主动吃过西兰花？”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杨援朝医生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表情，油光发亮的头顶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刚才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他目光扫过那盘被嫌弃的西兰花，又落在我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笑？
“看来，恢复得不错。”杨援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笃定。
“杨医生？”我疑惑地看着他。
“砼败症患者，在辐射污染深入影响神经系统后，一周左右，会出现明显的社交能力退化迹象。”杨援朝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具体表现为：情绪失控、易怒、言语混乱、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互动，甚至可能出现攻击性行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而你刚才，虽然对西兰花表现出了强烈的厌恶，但逻辑清晰，情绪稳定，还能精准地表达自己的饮食偏好，并且……成功地制止了这位同伴的过激反应。”
他指了指还在发愣的杨小林。
“这充分说明，”杨援朝下了结论，“你的神经系统并未受到不可逆的损伤。砼败症的症状，至少在影响社交功能的层面，已经基本消退。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
我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不是因为西兰花，而是因为杨援朝的话！社交能力……没有退化！这意味着……意味着我的大脑没有被污染摧毁！
“真……真的？！”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还需要最后确认。”杨援朝示意我伸出手臂，“抽血。做一次最终的同位素浓度检测。”
这一次，针头刺入皮肤的刺痛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看着暗红色的血液被缓缓抽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血液样本被立刻送去检测。等待的时间依旧煎熬，但心境已完全不同。杨小林也不再咋咋呼呼，只是紧张地搓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秦雪也来了，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终于，在仿佛又过去了一个世纪后，小李拿着报告单走了进来。
杨援朝接过报告，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据。他抬起头，看向我，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微光闪过。
“血液中放射性同位素浓度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
他放下报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我：“宋昭雨，恭喜你。砼败症，临床治愈。”
“临床……治愈？”我喃喃重复着，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全身，四肢百骸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股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冰冷的、水泥凝固般的僵硬感，彻底烟消云散！我猛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连空气都变得无比清新！
“耶！！”杨小林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地挥舞着拳头，“我就知道！宋队你命硬！死不了！哈哈哈！庸医……呃不，神医！杨神医！您真是华佗再世啊！”
秦雪也露出了难得的、浅浅的笑容，对我点了点头。
“谢谢！谢谢杨医生！谢谢张医生！李医生！谢谢你们！”我激动得语无伦次，挣扎着想要下床道谢。
“不必多礼。”杨援朝摆摆手，示意我躺好，“静养仍需继续，骨裂也需要时间愈合。但砼败症的威胁，已经解除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三人：“你们……准备离开Level 109了？”
“是的，杨医生。”秦雪代替我们回答，“我们还有同伴在Level 11的Beta基地，需要尽快回去。”
杨援朝点点头：“Level 109的出口，我们这里就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护士小李会带你们过去。”
他转向小李：“带他们去‘出口’。”
小李恭敬地应了一声：“请跟我来。”
我们三人再次向杨援朝医生和他的团队深深鞠了一躬，表达最诚挚的谢意。然后跟着小李，离开了这间承载了太多恐惧和希望的休息室。
小李带着我们穿过几条更加安静、灯光更加柔和的内部走廊，最终来到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前。门旁边有一个简单的密码锁面板。
小李输入了一串密码。滴的一声，绿灯亮起，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中央镶嵌着一扇……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木门。
木门是深棕色的，样式老旧，门板上用白色的油漆写着两个清晰的大字：出口。
“就是这里了。”小李指着那扇木门，“穿过这扇门，就能离开Level 109。”
“出口是通往哪里？”我问道，经历了这么多，我对任何“出口”都保持着警惕。
“正常情况下，是通往Level 114。”小李解释道。
“但是……”他脸上露出一丝忧虑，“最近后室的结构波动很剧烈。Level 114……似乎也经历了某种未知的‘结构变化’。现在那边具体是什么样子……我们也不清楚了。你们……多加小心。”
Level 114也变了？我的心微微一沉。后室，永远充满了未知和变数。
“谢谢提醒。”秦雪对小李点点头，然后看向我和杨小林，“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轻松和力量，点了点头。砼败症的阴霾已经散去，新的挑战就在前方。
“走吧。”我说道，伸手握住了那扇写着“出口”的木门冰冷的把手。
杨小林也握紧了拳头，脸上带着对未知的紧张：“走！回家！”
秦雪则默默地握住了腰间的武器眼神锐利。
我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门外，不再是霓虹闪烁的医院走廊，而是一个……卧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