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两面宿傩

视野里是一池子水。

红的。但不粘稠的，也没有血腥味，漫过温浅的手腕，浸透单薄的衣衫。

她坐在水里低着头，水面晃荡着一些破碎的倒影。一张湿漉漉的脸。

她盯着很久，刚刚恢复部分能力的躯体在微微发抖，她有些不适应。

“你到底在看什么。”声音从高处砸下来，带着不耐烦。

“我的耐心有限。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起头。

空间在视野中延展，诡异得让她呼吸一滞。

头顶不是什么天空，而是森然交错的惨白骨架，弯成压抑的穹顶。而面前堆积如山的是巨大的牛头骨。

空洞的眼窝黑黢黢地层层叠叠，一直垒到令人眩晕的高度。

在那骸骨堆砌的顶端，坐着一个人。

不，那是诅咒。

他穿着奇怪的女式和服，露出大片覆着黑色咒纹的胸膛。四只眼睛自上而下地睨着她。

那神情不是看人，倒像在看一只无意间爬进了领域的虫子。

两面宿傩。

这个名字毫无道理地撞进她混沌的脑海。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刮过，那睥睨神情莫名其妙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短到温浅几乎以为是红水晃眼产生的错觉。

她下意识把目光定在那面部的咒纹上。黑色的线条流畅。出人意料的是，这么一个邪气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诅咒

居然有一头樱粉色的头发。他的面部半边浸在暗处。立体的面庞被光影切割明暗。

她愣住了。

这个诅咒……居然，意外的蛊惑。而且……没有跟常见的诅咒那样喜欢不穿衣服跑来跑去。

等等，那是四只眼睛吗？

他咧开嘴，那笑容扯动脸上妖异的咒纹，露出森白的牙齿慢悠悠的说

“这张脸……你觉得，一刀一刀割掉，会变成什么样？”

温浅脑子还泡在那池红水和巨大的荒谬感里，没跟上这跳跃的恶意。她眨掉睫上沾着的血珠似的水滴，脱口而出。

“什么？”

之后更加困惑地补了一句，“两面宿傩是什么东西？”

“……”

温浅只觉眼前一花。

对方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就猛地掐住了她的脸颊。

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摁倒，红水瞬间呛进口鼻，视野也被腥红淹没。

那只手掐着她的脸，将她从水里提起几寸，迫使她仰头。

对方逼近了。气息喷在她湿透的皮肤上，却没有温度。

“有着溯妄之瞳的混沌体……居然认不出我是谁？”

温浅下巴疼得像要碎掉，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四只眼睛，真的没看错。

谁在意他是谁？上来就打她，长得诡异的要死还一副臭脸样。

动作永远是快于脑子。被压在水下的腿猛地一曲，用尽力气朝上方踹去。

脚踝被轻易捉住。那只多出来的手箍紧她的骨头，力道大得让她瞬间脱力。

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更沉了。

“呵……哈哈哈哈！”一声低笑从头顶传来。

那笑声放大，变得狂放，在整个骨架穹顶下撞出回响。

他笑得肩膀颤动，像是遇到了千百年来最有趣的笑话，笑得温浅浑身汗毛倒竖，坚信遇到了吃人的老妖怪。

而且他笑完就要把自己吃掉。

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里，温浅憋红了脸，口齿不清地挤出一句：

“……手指成精了？”

笑声戛然而止。

像被最锋利的刀切断。

她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视野猛地一轻，一种无比怪异的飘浮感袭来。

她好像飞起来了，旋转着，视角歪斜。

她看到了下方。

红水池里泡着半截熟悉的身体，还维持着被压制的姿势。脖颈以上空荡荡的。

稍远一点的水面，漂浮着连着少许皮肉的黑发，和……半个脑子。

……靠。只杀不吃啊

……………………………………

温浅睁开眼。

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黄。

她眨了眨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长腿，黑色的制服裤子，然后是一张笑嘻嘻的脸。

银白的发丝在微光里几乎晕出光边，那副小圆墨镜稳稳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镜片后，依稀能瞥见一点睫毛的影子和极其优越的眉骨轮廓。此刻，他嘴角正噙着一点笑，是那种毫不费力，甚至有些轻慢的弧度。

温浅又愣住了。最近怎么丘比特开始工作了，遇见的人眉骨怎么都那么优越。

对方反坐在一张木椅上，手臂搭着椅背下巴搁在手背上，正冲着她这个方向。

“嗨~”他拖长了调子，语气轻快得像是偶遇“很高兴看到的是你哦。”

场景跳跃的太快了，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刚才没死?

她缓缓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一个非常狭小的房间。四壁，天花板都密密麻麻贴满了黄色的符纸，脚边不远的地上，点着老旧的纸灯笼，烛火也是昏黄的。

她动了一下。

手腕腰腹，立刻传来清晰的束缚感。

……搞什么啊？不过有感觉，应该是没死吧？那刚刚那宿傩？是什么?做的梦吗？

“虽然这种情形看起来是有点粗暴，但只能先这样委屈一下咯。”

五条悟歪了歪头“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一年级负责人，五条悟。”

温浅又试着挣了挣，束缚纹丝不动：“你们找我干什么？”

“唔……你吃了宿傩的手指。我看得到哦，那东西现在混在你的身体里。意外的融合的很好呢”

温浅想起那令人作呕的味道，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额，情况蛮紧急的……之前听你说那东西有毒。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吃掉的。”

她试着扯动嘴角“要不，我现在看看能不能吐出来？”

五条悟笑了“那东西是特级咒物。一般来说，吃下去瞬间就会被诅咒反噬死亡。极少数极少数的情况，宿主会活下来，变成容器。”

他语调又变得轻快“不过嘛，别担心~我们这边，已经有过一个先例啦。”

温浅听得云里雾里。容器？先例？

“你就直说吧。我吃掉了，然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即使隔着那墨镜，温浅也能感觉到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按照咒术界的规定，对于你这种情况，应该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温浅：“……”

她呆了两秒，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真的少了一块产生了幻听。

“你在开玩笑吧？”

“不是哦~”

五条悟简单地向温浅解释了宿傩手指的来历。

二十根，无法被破坏，高专现存五根。以及那个先例，那个同样吃掉手指却没死，成为容器，将在吸收全部手指后被处决的少年。

“虎杖悠仁。”温浅喃喃道，想起了那个一脸惊慌冲过来的粉毛小子。

“对。”五条悟点头。

温浅反应过来那时候看到的两面宿傩不是梦而是因为她吃了手指那东西在她体内寄生了。

……寄生虫吗？早知道不吃了。有专门的打虫药吗？

“那为什么他是等收集齐再死，我就是立即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