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路边,狗在撒尿。
茶室的门在温浅身后合上。
泠子脸上那端方的笑容一点一点松下来。身后的俾子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泠子才开口:“此人古怪得很。”
俾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是……夫人说得是。”
“不懂贵族礼节,”泠子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进来不通报姓名,不摘箬笠,走的时候连个告辞的礼都没有。就那么站起来,说走就走了。……还跑来问我们丢孩子……”
她的目光微微一沉。
“她是不是看到叙隼了?”
俾子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下去:“夫人息怒!”
泠子没理会她,只是垂着眼,像在想什么事。
俾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声音发颤:“妾身、妾身看那人不像是普通人……她说在雪天捡到孩子,可我们把叙隼公子送出府去的时候,已经化雪了。她会不会……只是随便捡了一个孩子,打听到咱们这儿来了?”
泠子沉默了片刻
“许是这样。”俾子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不对。”
俾子的身子僵住。
泠子的目光慢慢转向窗外。庭院里的树抽了新芽,绿得扎眼。
“她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俾子伏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泠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那事办得真不利索。”泠子垂下眼看着俾子:“派几个人跟着她,想办法处理干净。”
俾子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低下头去。
“是。”
她爬起来,躬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茶室里只剩下泠子一个人,她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弧度。不是笑,只是习惯性的维持着那张端方的脸。
……………………
勋民那碗茶喝得心不在焉。
粗陶茶碗捧在手里,茶水早就不冒热气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抿着,眼神时不时往街对面瞟一眼。
茶摊老板过来添了两次水,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懒得再招呼,拎着壶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身后忽然飘来一个声音,幽幽的,像是贴着他后脑勺说的:“好喝吗?”
勋民浑身一抖,手里的茶碗差点飞出去
碗是飞出去了,茶水却一滴没洒,全泼在他自己裤子上
勋民“哎呦”一声蹦起来,胡子眉毛一起抖。
“大人——!”
他回过头,看见温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那下巴正弯着一个弧度,明明白白是在笑。
“老骨头不经吓啊大人……”
温浅“嘻嘻”笑了两声,转身就走。
勋民摸出几枚钱扔下跟上去“大人,等等老朽……”
温浅走得不算快,勋民很快就追上了。
她随手从路边拔了根草叼在嘴里,那根草在她唇间一翘一翘的,说不出的闲散。
勋民喘匀了气,开口问:“大人,可有收获?”
温浅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嘴里那根草跟着晃了晃。
“她们跟我说,鹰司家没有孩子丢。”
勋民愣了一下:“那是找错了地方?”
温浅摇了摇头。
“没错。那孩子就是鹰司家的。只是他们不认。”
“我见到了当家夫人。穿得讲究,说话得体,笑起来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主母的做派。”
“她跟我说,丢孩子的那个是个妾室生的,那妾室死得早,孩子一个月前就夭折了。她说话的时候,脸上那伤感装得挺像,但眼睛不太对。”
勋民微微皱眉:“眼睛?”
“太稳了。”温浅说“真的死了孩子的人,提起那孩子的时候,眼睛会有一点……我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她那样。”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一个小胖子跑进来喊她母亲。那孩子有点痴傻,叫叙成。”
勋民的脚步顿了一下。
“叙成。”他重复了一遍,“那叙隼……”
“叙隼的母亲应该是个不得宠的小妾。那孩子聪明得很,可鹰司家已经有了一个痴傻的少爷,”
“大人是说……叙隼是被鹰司家偷偷丢掉的孩子?”
温浅“嗯”了一声。
勋民捋了捋胡子:“丢在破庙那一带?”
温浅又点点头。
破庙那边荒废多年,平时没人敢去,传说闹鬼,正适合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
那帮劫匪遇到了躲在破庙里面的叙隼,把他当成逃跑的凌介抓了出来。
温浅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走吧。绕几圈再回去,免得有尾巴。”
两人出了小巷,拐上另一条街。温浅的步子时快时慢,有时突然停下来,侧耳听听身后的动静,有时拐进岔道走几步又退回来。
勋民跟着她七拐八绕,腿都走得发酸,但一句话没问。
他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走了约莫两刻钟,勋民的目光落在路边一条黄狗身上。
那狗正抬着后腿,冲着路边的草丛撒尿。
勋民的目光从那条狗身上,慢慢移到温浅嘴里叼着的那根草上。
那草绿油油的,长得正好,从路边拔的。
路边。有狗在撒尿。
勋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走了几步,他终于没忍住。
“……大人。”
“嗯?”
勋民用下巴朝那条狗的方向指了指,什么话都没说。
温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条狗正好放下后腿,抖了抖,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开。
它刚才站着的地方那丛草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可疑的水光,隐约还能看见几滴液体从草叶上往下淌。
温浅叼着的那根草僵在她唇间。
勋民别过脸去,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不是?!”
勋民拼命把脸转向另一边,不让温浅看见自己那副表情。
温浅狠狠把那根草往地上一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活像生吞了一只活苍蝇。
勋民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闷闷的“噗”。
温浅斜眼看他,目光凉飕飕的。
勋民立刻把脸板起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大人,前面就是岔路了,咱们往哪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