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给谁看呢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淡,甚至有种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
宿傩依旧时常不见踪影,偶尔回来也是往主屋一待,或者躺在廊下闭目养神,对温浅的存在视若无睹。
里梅则按部就班地处理家务,准备三餐,偶尔被温浅逗恼了跟她拌两句嘴。
日子倒也还算和睦。
随着游神日的临近,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的紧绷感,连温浅都能清晰地察觉到。
平安京的巡逻更加频繁,夜间灯火管制更严,叙隼那边再无声息
那天一早,温浅出了门。
她沿着山道走了很久,穿过几片林子,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山坳里找到了一座小村庄。
村口有家小药店。
店面破破烂烂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里面黑洞洞的。
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温浅走进去,开门见山:“有闷陀罗粉吗?”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素净,说话直接,张口就要这个。
“有是有……”他顿了顿,“姑娘要这个干什么?”
温浅面不改色:“药倒大象。”
老头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看着温浅,那目光从上到下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大概是在判断这姑娘是脑子有问题还是在开玩笑。
温浅一脸坦然。
老头沉默了几秒,放弃了思考,转身去后面的架子上翻找。
温浅站在柜台前,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
温浅兜兜里没钱,钱是出门前去宿傩屋子里搜的。
那家伙的钱也不稀得藏,就摆在桌子的小罐子里。估计是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敢偷他的东西。
温浅翻出来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这人居然知道世界的通货是钱,而不是掐着摊贩的脖子武力要挟对方把商品送给他。
挺稀奇的。
老头把一包东西放在柜台上。
温浅把钱拍在桌上。那钱不少,比一包闷陀罗粉该付的多得多。
老头看了一眼那钱,又看了一眼温浅,默默地把旁边那一大包也塞进她手里。
温浅掂了掂分量,很满意。
但她没急着走。
“真的无色无味?”
她问得很认真。
“喝了不会觉察到?”
老头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慢吞吞的:
“无色无味。这个量——”他指了指她手里那两大包。
“药不倒百八十个人,你回来找我。我百倍赔偿给你。”
温浅满意了,点了点头把那两包东西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老头的喊声:“姑娘——”
老头站在柜台后面,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姑娘,人跟人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听老人一句劝……”
“不至于。”
温浅:……
她没说要用闷陀罗粉杀人。
里梅找不见温浅的人。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
去她房间看,门虚掩着,推开一看,被子也没叠,乱糟糟地堆在床上。床榻空空荡荡,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的眉头皱起来。温浅一般不出门。
自从那天跟着宿傩大人回来后,她就一直待在这宅子里,偶尔在院子里转转,偶尔坐在廊下发呆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和宿傩大人绑定的关系,是为了不被平安京那群人盯上。
如果她轻易出门,被那些术师发现她落单,之前的戏就白演了。
她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里梅站了片刻,转身朝宿傩的院子走去。
穿过回廊绕过那棵老树,他停在小院的入口处。
宿傩静坐在木台上。
面前是一方小小的池子,水清见底,几尾金红色的鱼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那些鱼游过的时候,鳞片上就闪过一道金光,夺目异常。
里梅单膝跪地,低下头。“宿傩大人。人不见了。”
宿傩没有回头。他看得似乎很专注,对里梅的禀报,只是从喉间漫应了一声:
“嗯。”
表示知道了。再无他话。
那些鱼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们,依旧慢悠悠地游着,尾巴一摆一摆的,在水里画出浅浅的涟漪
里梅跪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宿傩大人听见了。也知道宿傩大人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
诅咒之王。
这个名头打得太响了。响到整个平安京提起他的名字都要抖三抖。响到那些术师提起他的战斗方式,只会想到暴戾血腥疯狂。
斩击,屠杀,狂笑
这是人们眼里的两面宿傩。
但里梅知道不止这些。他的智谋,无人能匹。
那些以为诅咒之王只会杀杀杀的人,最后都死了。
死在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算好的局里。
而此刻,他就这样静坐着。
看着池子里的鱼,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的碎影。
温浅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坛子酒。
酒坛不大,褐色的陶罐,封口处还贴着红色的纸签。她把坛子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里梅正端着菜从厨房那边过来。
他已经布好了今晚的膳食
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汤,还有冒着热气的米饭。他弯腰把托盘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摆,动作行云流水,看都没看温浅一眼。
温浅照常凑上去。“啊呀小里梅——”
她拖长了调子,脸上堆出一个灿烂的笑。“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啦?可以给我尝尝吗?”
按照往常,里梅会板着脸回她一句“问多余”,然后冷冰冰地说“说不行你也吃”。
但那张冷冰冰的脸下面,耳尖会微微泛红,藏都藏不住。
温浅等着那个耳尖红起来。
里梅放下最后一道菜。他抬起头,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在她脸上刮了一下,然后收回。他转身就走,一个字都没说。
温浅愣了一下。自己没惹他啊?今天出门之前还好好的?
难道是宿傩训他了?
穿过那扇小小的门,绕过那棵老树,她看见宿傩坐在木台子上。
然而,当温浅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片小小的水池时,她所有未出口的调侃和疑问,瞬间冻结在喉咙里。
池水不再清澈。
水面上,漂浮着数点刺眼的,不再游动的金红色
是那些午后还在悠闲摆尾的鲤鱼。
此刻它们肚皮翻白,一动不动地随着细微的水波轻轻晃荡,鳞片失去了鲜活的光泽。
鱼类的出血量不大,并未将池水染成骇人的猩红,但那丝丝缕缕扩散开的血污,在月光下呈现出令人不适的浑浊。
宿傩的目光,便从这片漂浮着鱼尸的池水上缓缓抬起,落在了表情凝滞的温浅身上。
是纯粹的红
温浅顶着他那道晦暗不明的目光。
她皱起眉,声音里带着不解和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恼火:
“……你有毛病吧?”
她抬了抬下巴,朝那池子努了努。
“杀鸡儆猴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