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被子筒
宿傩呼吸平稳,仿佛已沉入梦乡。眼皮却几掀开了一条缝,猩红的光在黑暗中一闪。
一道黑影正居高临下地罩着他。那黑影手里攥着个黑漆漆的东西,照着他的脸直直压下来。
他抬手,在那东西挨上自己脸之前抵住,手腕一转,错开那股力道。
温浅的手肘顺势压下来,卡在他脖子上,另一只手攥着枕头,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按。
“你还真是心思深沉啊?”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枕头重重盖在脸上,柔软的织物瞬间阻隔了呼吸。宿傩甚至没怎么挣扎任由枕头压着。片刻,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一把捂住了压在他身上的温浅的嘴。
发力,把她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放倒,按在榻上。
“吵。”
宿傩的声音透过枕头传来,闷闷的,带着困意和一种理所当然的嫌弃。
温浅伸手拉下他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你好贱啊,两面宿傩。”
话音刚落,她一脚蹬在他腰上
宿傩被她一脚踹得往后一仰,整个人从榻上翻下去。
但他落地的瞬间,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脚踝。
温浅还没来得及得意,就感觉脚腕上一紧,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往下一滑
半截身子挂在榻沿,半截悬在半空。
她也不甘示弱,另一只脚补上去对着他的手就是几脚,蹬得他不得不松开。
然后手撑着床沿,奋力往上爬。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手又从后面伸过来,抓住她的脚踝。
……忘记这人是八爪鱼了。
这一次的力道比之前重得多,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她被那股力道整个拽回来,翻了个身,对上那双终于完全睁开的眼睛。
两面宿傩压在她上方,眼里里面翻涌着戾气,像是被吵醒的猛兽,正盯着不知死活的猎物。
“你又在闹什么脾气?”他问,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温浅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戾气和那张被阴影切割得棱角分明的脸。
然后她一仰头,照着他的额头撞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
两头相撞的瞬间,温浅觉得自己脑门都在发麻。但她顾不上疼,趁着那股冲击力,对着他喊:
“你去睡门口当看门狗去——!”
宿傩被那记突如其来的头槌撞得微微后仰,额头传来清晰的钝痛。
他松开抓着温浅脚踝的手,就着被踹下床的力道,顺势坐到了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抬手按了按额角。
……她头怎么那么硬。
而始作俑者温浅,已经趁着他松手的空档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并且动作麻利地将那床蓬松的被子抖开,整个人毫不客气地滚进去,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
她还一拱一拱的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大半张床都占了。
从头到尾很心安理得,看都没看过他一眼。
宿傩坐在地上,看着她那颗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晚上有点荒谬。
他之所以没把链子放长,本意确实是看着点她,防止这脑子里没多少正经聪明想法,歪门邪道损招却一套接一套的女人,又趁他休息时搞出什么幺蛾子。
结果距离是控好了,人也确实“看”住了,但这“看住”的后果就是……她真能折腾,而且折腾的方式永远出乎意料,比如现在。
额头还在隐隐作痛,睡意被打断的烦躁,加上被莫名其妙撞下床的憋闷,让他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戾气又开始翻腾。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到底什么看门狗——
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些屋内的燥意。他低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门口地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铺着一床……被子。
那一瞬间,宿傩胸腔里翻腾的怒意,奇异地卡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无语的凝滞。
……是她自己抱着被子蹲在门口
然后,她因为这个“地铺”的配置,联想到“看门狗”,勃然大怒,冲进来把他撞下床,抢了他的床,还理直气壮地让他“去睡门口当看门狗”?
而现在,门口确实有个现成的“狗窝”,还是她自己弄出来的。
宿傩站在门内,看着门外那床被子,又回头看看床上那个裹得严实仿佛已经睡着的鼓包。
最后那点戾气也被近乎荒谬的平静取代。他甚至懒得生气了。
宿傩关上门,把夜风跟那个可笑的“狗窝“一同关在门外。他走回床边。
那个被子筒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鼓鼓囊囊地占据着整张床的正中央。他连停都没停,抬起一脚,把那个筒往里面踢了踢。
“过去点。”
被子筒滚了半圈,腾出半边位置。
他躺下去。
榻不算大,两个人躺着刚刚好,如果那个被子筒不继续往他这边拱的话。
“你睡外面去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在昏暗里控诉
“你非得挤我一起干什么?”
宿傩连眼皮都没抬。他抬起手,一把将还在喋喋不休捍卫领地的温浅那毛茸茸的脑袋按回去。
“我没有当看门狗的习惯,闭嘴。再不睡就把你丢出去喂狗。”
声音淡淡的,但那种“说到做到”的意味清晰得很。
那颗脑袋在他手掌底下挣了挣,没挣动,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
“……你压着我头发了。”
宿傩:……
他微微调整了下姿势
过了一会,手掌底下那颗脑袋的挣动慢慢停下来了。头发蹭在他掌心,软软的,带着一点温热。
他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被子筒。
那个筒在翻身,大概是终于放弃了把他赶出去的念头。
又过了一会儿。
动静停了
呼吸声慢慢变得绵长。
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银线。那银线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榻边,爬上被角,最后停在那颗散着乱毛的脑袋上。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在夜色里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