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狩猎
宿傩说话向来直白。
他看着温浅闷闷地站在那里,那副萎靡的样子跟平时张牙舞爪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想要什么?”他问“说出来,我都会应允。”
温浅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情绪,但更多的是意外
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宿傩看着她那副表情,脑子里已经把她可能说的话过了一遍。
她会狮子大开口。会巴拉巴拉说一堆条件。会要他把链子解开,要睡他的主屋让他去当看门狗,要大嘴巴子抽死他——什么损招她都使得出来,他太了解了。
他等着。
温浅张了张嘴。
“不想要。”
三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宿傩的眉头动了动。
真吓着了。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窗外。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一片亮堂。他沉默半晌,然后站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
温浅感觉到他靠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还没来得及退,手腕就被他拽住了。
那只手烫得很,扣在她手腕上,热度透过皮肤往里渗。
那股热意就顺着手腕往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接触的地方涌进来,流过手臂,流过肩膀,流过全身
湿漉漉的衣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那些贴在脸上的湿发一缕一缕地松开,水汽蒸腾起来,在阳光里化成细微的白雾。
从头发到衣摆,从里到外,那股潮湿的感觉一点一点消退,最后整个人变得干爽清爽,像是从来没掉进过汤殿。
然后那股热意往胳膊上集中。
那些被神武解打出的闪电纹路,青紫色的,从手腕一直蜿蜒到肩膀的伤痕忽然开始发痒。
她低头看着那些纹路一点一点变淡,边缘的粉色慢慢消退,最后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反转术式。他在用反转术式给她疗伤。
温浅抬起头,宿傩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收回手往门口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门拉开,阳光涌进来。他跨出门槛头也没回。
里梅就站在门外,在他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低垂了头,恭恭敬敬地候着。
宿傩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里梅没有抬头,但他就是知道,大人不高兴。
脚步声渐渐远去。
里梅站在那里,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微微抬起头
温浅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她用手指摸了摸,皮肤光滑,不疼了。
这算什么?
打个巴掌给颗甜枣吗?
汤殿里把她戏弄成那样,看她狼狈逃跑,然后过一会儿过来给她疗伤、烘干衣服
这算什么?是觉得玩够了该哄一哄?还是怕她一直蔫着不好玩?
她想不明白
里梅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过会儿大人要去狩猎。您若不想去,可以留在宅中。”
温浅问:“狩猎?打什么?人吗?”
里梅的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大人不是每顿都吃人肉的。只是偶尔。”
温浅看着他转身要走,下意识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他真就抓女人小孩吃?还专门挑细皮嫩肉的?” 她听说过一些关于诅咒之王喜食妇孺的恐怖传闻。
里梅脚步不停,目视前方:“总有人会不知死活地来找大人,也有运气不好被抓的。”
温浅的脚步顿了顿。
但她很快又跟上来,脸上的表情皱在一起,明晃晃地写着嫌弃。
“同类相食到底好在哪里啊?”她问,那语气像是在讨论什么不可理喻的怪癖
“很恶劣啊。里梅,他到底有没有给你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比如……食物链要健康多元,不能逮着什么吃什么,尤其是不能吃同类这种……基本常识?”
里梅默默回过头。
他看着温浅那张皱着的脸和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嫌弃,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其实温浅也不像是正常人那一挂。
如果她真是寻常意义上的“正常人”,拥有正常的道德观,恐惧心和求生欲,她根本连靠近宿傩大人都做不到,更别提同处一个屋檐下
正常人会在被锁链锁着的时候拼命挣扎,会在发现对方吃人的时候吓得脸色发白。
她呢?
发现吃人,只是嫌弃地皱着脸问“同类相食到底好在哪里”。
她不是什么正常人,她和宿傩,确实是一类人。
里梅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价值观的事,不劳费心。若决定留在宅中,请自便。厨房有食材,不要再制造之前那种状况。”
温浅跟在他旁边,还在皱着那张脸。
“我就是觉得恶心嘛,”她嘟囔着,“人肉有什么好吃的……”
里梅没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前走。
山林里的空气比宅子里清冽得多,混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阳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一脚踩上去,那些光斑就在脚边晃来晃去。
温浅走在那片光影里,手里拿着一把弓。
说是拿着,其实就是拎着玩儿。
她把弓举起来对着天空瞄了瞄,又放下来,用弓弦拨了拨路边垂下来的枝条。枝条弹回去,带落几片枯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她肩头。
箭筒在里梅背上。温浅走在他旁边,看那箭筒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忍不住伸手掂了掂。
“这么重?”她皱眉,“你背着不累?”
里梅目不斜视:“习惯了。”
“……里梅你要知道压榨童工是不对的,你应该反抗。”
温浅想了想,从那箭筒里抓了一把箭,拿在自己手里。里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温浅把那把箭夹在胳膊底下,继续拿弓拨弄路边的枝条。
前面,宿傩走在最前头。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跟这片山林融为一体。他的目光从树梢扫到灌木丛,从灌木丛扫到远处隐约的山石,偶尔会停下来,侧耳听一听什么。
温浅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种懒洋洋的恶劣劲儿收起来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猎手。
天生的猎手。
宿傩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后面停下。
里梅立刻站住。温浅差点撞上他后背,及时刹住脚步,顺着宿傩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有一汪小泉。
泉水从山石缝隙里渗出来,汇成浅浅的一汪,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泉水边上,一头鹿正低头喝水。
那鹿毛色漂亮,棕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泽,背上有几块浅浅的白斑。
它喝得很专注,偶尔抬起头四下望望,耳朵转动着捕捉周围的动静,但没发现远处树影里的三个人。
宿傩抬起弓。
他的动作慢得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箭搭上弓弦,弓弦拉开,那张弓在他手里弯成一道满月般的弧度。
他的眼睛眯起来,目光穿过箭尖,落在那头鹿的脖颈处。
手指松开。
箭矢破空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下一秒,那头鹿发出一声哀嚎,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箭插在它后腿靠近臀部的位置,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它跑不起来。
它挣扎着往前跑,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洒在泉水边的石头上。
宿傩换了角度,再次拉弓。
弓弦响。
这一次,远处传来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以及几声渐渐微弱的蹬踏声,随后归于寂静。
温浅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堪称教科书般的狩猎过程,眨了眨眼,把手里的箭矢又插回里梅背后的箭筒,然后快走几步跟上已经朝猎物走去的宿傩
“我说……抓头鹿而已,有必要这么费劲吗?” 她指了指宿傩背上的弓,又指了指他本人
“你一个斩击甩过去,别说鹿,这林子都能劈开半边,不更省事?”
她实在不理解这种原始的狩猎方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何必多此一举?
宿傩脚步未停,猩红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降临死亡和享受杀戮,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追逐,瞄准……猎物从鲜活到终结的过程,这一切带来的感觉是单纯挥出一道斩击,然后看到一地碎肉所无法比拟的。”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客观,仿佛在评价两种不同菜肴的口感。
“杀戮的过程本身很美妙。”
温浅听得眉头直皱。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但她也懒得反驳。跟一个视杀戮为艺术的家伙讨论生命的意义和杀戮的美学,纯属对牛弹琴。
三人很快走到了猎物倒下的地方。
雄鹿侧躺在落叶和血泊中,已经没了气息,漂亮的毛皮沾染了泥土和暗红的血,两支箭矢深深没入身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草木清香混合的奇特味道。
宿傩在鹿尸旁蹲下,抽出随身的短刀,开始利落地处理猎物。
剥皮,放血,分割,动作娴熟像个经验老道的猎户。
温浅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帮忙的意思,也没觉得不适,只是问:“就在这儿吃?”
“嗯。” 宿傩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不停
“新鲜的鹿肉,混着尚未完全凝固的热血,趁鲜食用滋味最佳。”
里梅早已放下箭筒,默默走到不远处,开始捡拾干燥的枯枝,熟练地架起一个小小的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