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默契
林子里那股奇异的香气越来越浓,甜腻里夹着点说不清的腥,直往人鼻子里钻。
温浅皱了皱鼻子,停下摆弄弓箭的手,回头看向坐在火堆边的宿傩。
“喂,你闻到了吗?”她抽了抽鼻子,“很香……但又有点怪。”
宿傩头也没抬,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肉送进嘴里:“林间异香,山精野怪,或是某些灵物散出的,偶尔会有。不必在意。”
“噢。”温浅应了一声,将信将疑,但还是重新举起了弓打算再试试手。
弓弦刚拉至半满,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从身后覆上了她的腰侧将她的姿势微微调整。
“背打直。”
温浅手一抖,“咻!”
箭矢脱手而出,软绵绵地斜飞出去,插进了不远处的草丛里,连个响动都没激起。
“……”
短暂的沉默后,宿傩带着点疑惑的声音响起:“……你怕什么?”
温浅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拉开距离:“不用你教。”
宿傩似乎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射艺不精,无人指导,十年都中不了靶。”
温浅背对着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她低声嘟囔,像是自言自语
“……你哪里有那么好心。”
……等等,是啊。
两面宿傩哪里有那么好心?
不对劲。很不对劲。从闻到那股异香开始,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温浅抬起头。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在那个人身上。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切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两面宿傩很麻烦。但有一个东西很方便。就是检验他是不是本尊。
验证的方法很简单,从来不是看他说什么,做什么,摆出什么姿态。
而是——打。
打不死,就是真的。打得死……那就有趣了。
温浅豁然转身,箭尖直指两面宿傩的心脏。
弓弦震颤的嗡鸣与某种无形力量灌注的尖锐呼啸同时炸响
箭矢离弦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漆黑的痕迹,带着要将前方一切存在彻底湮灭的恐怖威势,轰然袭向宿傩
“噗。”
宿傩的身影,连同他身后那跳跃的篝火,静谧的树林……就像被石子击中的水中倒影,泛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然后消散了。
如同一场褪色的皮影戏。
温浅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林间的风真实地吹过皮肤,带着凉意,也吹散了鼻尖那最后一丝残留的甜腻异香。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甩了甩有些昏沉的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躺在自己左手边不远处的里梅。少年闭着眼,冰蓝色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而她的右手边……
温浅缓缓转过头。
宿傩离她不过几步之遥。他双目紧闭,那张总是带着嘲弄的脸上,此刻一片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无害?
樱花粉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连两面宿傩……也中招了?
温浅走到宿傩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
活的。
但确实被困住了,和她一样。
而在宿傩的“幻境”里,事情就简单粗暴得多。
当那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异香刚刚钻入鼻孔的刹那,宿傩的眼睛微微眯起,掠过冷意。
香气似乎想引导什么,原本正笨拙拉弓的温浅忽然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向他。
她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甜美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她晃了晃手里的弓,声音也软了几个度,带着点刻意放慢的语气:
“是这样拉弓吗?人家不太会呢~”
宿傩:“……”
他脸上的表情是极度无语的嫌弃。他甚至连手里的肉都懒得放下,只是如同看一件粗制滥造的垃圾般,看着对面那个顶着温浅的脸却笑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幻影。
那么劣质的模仿?
她怎么可能笑成那副蠢样子?
幻影似乎没察觉到他的不耐,还试图往前凑近一点,嘴唇微张,似乎还想说什么更温顺的话来巩固这个漏洞百出的幻象。
宿傩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一道细细的血线,自她眉心浮现,向下蔓延,划过鼻梁,嘴唇,下巴脖颈……
她的整个天灵盖,连同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悄无声息向上翻飞而起
露出下面空空如也的虚无内部
幻境破灭。
宿傩睁开眼,猩红的瞳孔在真实林间的光线下微微收缩,适应着光线。
他坐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身上连片落叶都没沾。
几乎就在他坐起的同一瞬间,他的目光就和温浅对了个正着。
呵。
看来,她也解决得……挺快。
温浅读懂了他那个眼神里的意思,默默移开了视线
在下死手这方面,他们似乎……总有着某种令人胆寒的默契。
管它幻境制造出什么温情假象,管它顶着谁的脸,只要觉得假,觉得碍眼,觉得被冒犯,杀了便是。
从异香入鼻,幻境悄然而生,到两人几乎同时暴起杀人挣脱束缚……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温浅跟宿傩能快速摆脱幻境并不让人意外。但里梅就不一样了。
温浅站在原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里梅“他怎么办?如果他挣脱不了呢?”
“治。”他说。
温浅皱起眉:“那有特殊情况救不了呢?”
“反转术式救不了死人。”
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你心太狠了吧?他跟了你很久。”
宿傩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但那个停顿已经足够说明他听见了。
虽然里梅老是板着脸冷冷的,并且毫不犹豫的站在宿傩那边。但是他给温浅吃饭,而且很好吃。
“我或许能窥探到他的幻境。”
她抬起手。
溯妄之瞳发动。
一瞬间,天寒地冻。
风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砸在脸上生疼,灌进领子里像刀子割。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苍白。
苍白的天,苍白的地,苍白的雪从天上往下倒,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
树木光秃秃地立在雪地里,枝条上压着厚厚的雪,有的已经压断了,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质,很快就又被雪盖住。
温浅站在那片雪地里,风把她头发吹得往后飞,她眯着眼睛往前看。
里梅。
他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
比现在小得多。那张脸还没长开,肩膀也窄,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服,袖口和裤腿都挽着。他站在一堆东西前面
温浅走近几步,看清了那是什么。
尸体。
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躺着,有的蜷着,有的半跪着倒在雪里。他们的脸上都结着霜,眉毛和睫毛上挂着冰碴,嘴唇冻得发紫,但都是死的。
冰从里梅脚边往外蔓延。
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从他脚底下爬出去,爬到那些尸体上,把他们一个一个冻住。已经冻住的就更硬了,冰层加厚,把他们封在里面,像是琥珀里的虫子。
里梅看着那些尸体,风把他头发吹乱,雪落在他肩上、头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拍。
偌大的空地,只有他一个人站着。
无措。
温浅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双垂在身侧的手
她见过里梅很多次,面无表情的里梅,恭敬的里梅,被气得眼角抽搐还要维持体面的里梅,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里梅。
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靠近他的人都会冷、会硬、会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春天来了,雪会化开。
但那些人不会爬起来。
风雪忽然小了一点。
温浅抬起头,看见有人踏雪而来。
那身影从远处走近,步伐不紧不慢,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雪在他身边自动让开,像是怕他,又像是臣服。
诅咒之王立在风雪之中。
那张脸年轻一些,神态却一模一样
淡漠,居高临下。他走到里梅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风很大,把他们说话的声音吹散。
温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里梅慢慢回过头,露出那张被冻得发红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懂了。
是恐惧。是希望。是“你也会冷吗”的试探,是无声祈求。
然后她看见宿傩抬起手。
那只手落在里梅头上,揉了一把,把那层雪揉掉。
里梅整个人僵住。
两个背影一前一后走进风雪里,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渐渐模糊。
温浅听见里梅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宿傩大人在我身边,不会变冷呢。”
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似乎顿了顿,只有一句同样平静的话语,随风飘回:
“里梅,你在我身边,也没有变冷。”
风雪停了。
温浅抬起的那只手,慢慢垂了下去。
她好像问过里梅,为什么跟着宿傩。
那时候他没回答。
她以为是下属对主君的忠诚,以为是术师对强者的追随,以为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理所当然的惯性。
但她没想到……
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