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核桃
第二天上午，便有下人恭恭敬敬地前来禀报，说是奉夫人之命，请温浅去量尺寸。
“量尺寸？” 温浅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 下人垂着头，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夫人说，婚仪在即，需得为大人您赶制礼服，故而需先量体裁衣。”
婚服。尺寸。
她沉默了片刻，跟着那下人出了主屋。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院落。
院门口，一位穿着淡紫色藤纹小袖的年轻妇人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候。
她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猫儿光滑的皮毛。
妇人容姿端丽，眉眼温柔，气质沉静，正是成家家主成内毅的妻子沙月。
见到温浅走近，沙月立刻将怀里的猫交给旁边的侍女，上前两步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礼节：
“温大人，叨扰您了。”
温浅对礼节本就一窍不通，更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有些别扭地摆了摆手：“没事，走吧。”
沙月似乎并不介意她的生硬，微微一笑，侧身引路：“请您随我来。”
两人走进沙月的院子。比起主院的庄重，这里更显秀致。
庭院里栽着几株晚开的紫阳花，墙角有小小的竹筒惊鹿，叮咚作响。
正屋旁的凉亭四面通风，垂着竹帘，此刻卷起一半，露出里面铺设的榻榻米和一张矮几。
量尺寸的过程很快。两名手脚麻利的侍女拿着软尺，温浅张开手臂，任由她们摆布。
她的目光有些放空，越过侍女的头顶，落在凉亭外那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紫色绣球花上。
量完了，侍女们行礼退下，去准备下一步。
沙月请温浅在凉亭内的矮几旁坐下，侍女很快奉上两碗清茶。
沙月轻声问道：“温大人，对于婚仪的流程和礼服的样式，您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或喜好吗？妾身好吩咐下去准备。”
要求？喜好？
温浅被问住了。她对平安京的婚仪一无所知，对礼服该是什么样子更没概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素净的浅葱色小袖，又想起昨天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些游女穿的华丽衣衫，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什么要求。就……照常就行。”
沙月似乎看出来了，温浅对这些并不了解。
她放下茶碗，斟酌了一下语气
“大人您或许有所不知。平安京的婚仪，通常有许多固定的流程和讲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齐备，方为周全。礼服也分白无垢、色打挂、黑留袖等，不同场合不同身份，穿着各有规制。”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温浅的表情，见她依旧茫然，便继续用更浅显的方式说：“不过，以宿傩大人与您的情况……妾身猜想，或许无法完全遵循常例。”
温浅点了点头，这点她倒是能理解。
沙月接着道：“比如，按常礼，大婚前三日，新郎需至新娘家中宿三夜，以示诚心与亲近。但您与宿傩大人……”
意思很明白：他们俩，哪里分得清哪里是“新郎家”，哪里是“新娘家”？这套流程，显然行不通
温浅听懂了，只是又“嗯”了一声。这些繁琐的规矩，对她而言如同天书，改不改变，她都无所谓。
沙月似乎觉得亭内气氛有些凝滞，便对侍女吩咐了一句。
很快，侍女端来一个漆木小碟，里面盛着几枚核桃，还有一把小巧的核桃夹。
“这是前些日子庄子上新送来的，还算新鲜。”
沙月将小碟往温浅面前推了推“大人尝尝看？核桃在平安京，倒也不算易得之物。”
以前在山林里也见过野生的，但品相远不如眼前这些饱满光亮。
她没动那核桃夹，只是伸手拈起一枚核桃，在指尖转了转。坚硬的触感传来。
沙月用核桃夹夹开一枚，取出里面的果仁放在另一个干净的小碟里，轻轻推到温浅面前。
“您请用。”
温浅看了看对面沙月温柔沉静的脸。这个女人，明明昨天还吓得魂不附体，今日却能如此镇定地与她商讨婚仪，甚至周到地准备茶点。
“之前两面宿傩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沙月的手停在猫背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抚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亭子外面的白石子上，像是在找一个很远的地方。
“四年前，父亲还没过世。”
“那时候父亲跟着那些……那些所崇拜宿傩大人的人，一起献上了府邸。”
“宿傩大人来过一次。应该是路过。大家跪在地上，我那时候有身孕，跪不下去。”
温浅的手指停了。核桃在指间定住了，不再转。
“我站在廊下，扶着柱子。所有人都跪着，只有我站着。他看到了我。”
“我以为我要死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她停了很久。久到线香烧完的那缕白烟在亭子里彻底散尽了
“或许昨日让我抬头，是他觉得我眼熟吧。”
温浅想起昨天正厅里，宿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成内毅，在沙月面前停下，说“抬头”。
她的丈夫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汗一滴一滴地砸在榻榻米上。她慢慢抬起头不敢看他，而宿傩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几秒。
然后温浅喊了一声“我想睡觉”，他就走了
“那次没杀人吗？”她问。
沙月苦笑了一声。
温浅看着那声苦笑，沉默了一会儿。
“杀了几个。”
“七个。”
“一天杀一个？”
沙月抬起头，看着温浅。她的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点困惑。
大概是在想，这个女人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跟了诅咒之王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他的行事方式吗？
“一天杀了七个。”
她的指尖陷在猫的软毛里，一动不动。猫不满地哼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继续挠。
亭子里安静了。
温浅开始捏核桃。
核桃壳在她的手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咯吱——咯吱——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