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婚仪
温浅回到宅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左手提着一包栗子糖和两盒鲫鱼寿司,右手抱着一个纸包,里面是路上又买的几串团子和一包炸馒头片,袖子里还塞着一袋糖炒栗子
走在廊下的时候脚步又重又急,木板被她踩得咚咚响
她径直朝着里梅的房间去了。
里梅的房间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温浅腾不出手来敲门,整个人侧过身去,用肩膀和怀里那堆东西一起撞上去
“砰”的一声,门开了。
里梅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几张纸
温浅把怀里那堆东西“哗啦”一下全堆在里梅的桌子上了。
“给你带的!”
温浅像是在战场上犒劳三军的将军。她把手在衣服上拍了拍,拍掉了一些糖粉和碎屑
她还豪迈地摆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这个栗子特别好吃,我吃了两颗就想着你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完全没有注意到里梅的表情。
里梅低头看着桌子上那堆东西。
栗子的纸包压在他刚写了一半的清单上,糖粉从纸包的缝隙里漏出来,撒在了纸面上。
他又没说谢谢。
不过,出门逛街应该是买这些吗?
他疑惑地抬头。
“你就只买了这些吗?”
温浅不明所以。
“啊?我喜欢吃东西啊。”
逛街不买吃的买什么?她今天买了簪子、买了梳子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吃的。吃的是逛街的灵魂。没有吃的逛街叫走路,有吃的逛街才叫逛街。
里梅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到了倚靠在门框边的那个人身上。
宿傩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大概是在温浅撞门的时候。
里梅闭上了嘴,一点点把那些吃的收起来
温浅出了里梅的房门,还是觉得奇怪。
“他为什么这么问。什么叫做‘你就只买了这些’?难道出门应该买别的东西吗?”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宿傩一眼。
“你之前说的,一切照常是什么意思?”
一切照常。照什么常?他们才到这座宅子一天,连一顿正经的饭都没吃过。“常”在哪里?
两面宿傩走在廊下,步伐不紧不慢,廊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院子里的枫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我的妻子,按道理,应该有一场婚仪。”
他的声音在廊下轻轻地荡了一下,撞在两边的墙壁上,又荡回来,落在温浅的耳朵里。
温浅的脚步停住了。
婚仪。她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婚。
婚。结婚的婚。嫁娶的婚。两个人拜堂、交杯、入洞房的婚。
她的脚踩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过头看宿傩。“所以你来成府,是为了办一场婚礼?”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
诅咒之王。来一座林间的宅子,办一场婚礼。
婚礼是什么?婚礼是两个人在神明面前发誓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仪式。
但两面宿傩理所当然。
“婚仪所需要的东西很繁杂。自然需要人手。来这里,没什么不妥。”
温浅确实是愣住了。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她只觉得陌生。发誓在一起一辈子这种话,是她跟两面宿傩应该说的吗?
两面宿傩坐在廊下。一条腿支起来。月光从枫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他肩膀上。
他抬起手,对她招了招。
“过来。”
温浅走过去,站在他边上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很少见,平时她都是仰头看他的。“……你不爱我,对吧?”
两面宿傩挑眉。
温浅反应过来。
两面宿傩不懂这些。
不懂什么叫爱,这词对他来说大概和“婚仪”一样
他知道是什么意思,知道在人类的习俗里应该怎么做,但他不会去感受它。
从来没有学过,从来没有需要过,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摆出过这些东西,告诉他“这是爱,你尝尝看”。
温浅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她在他的旁边坐下来了。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把腿伸到廊下,木屐悬在沿外面,一晃一晃的。
“你不懂这些。”
………………………………
平安京的权谋与血腥被低矮山梁和蜿蜒土路隔在身后。
温野叙隼独自一人,身着深色麻布便服,来到京郊一处倚着溪流的宁静村落。
自从圣殿一事之后,平安京自然对藤原家忌惮三分
但平安京的那些公卿们似乎也慢慢明白了——温野叙隼只跟那个女人有关系。跟两面宿傩,可谓是仇家。
他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扉紧闭,指节轻轻叩响门环。
“谁?”
片刻,木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
门后站着一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衣,是成源。
他被温浅带出源氏交给温野叙隼后,就被安置在了这里。
成源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明显怔住了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警惕,侧身将门完全打开
“藤原大人?您……请进。”
自从被安置到此,叙隼从没亲自露面,一切用度交接都由绝对可靠的心腹完成。
这位如今在平安京地位微妙,牵动着无数目光的藤原家主突然孤身来访,实在超出他所有预料。
叙隼迈步走进小院。院子狭小,但收拾得异常整齐,墙角用竹篱圈出一小块菜畦,几株晚熟的茄子垂挂着,另一边晾着浆洗干净的粗布衣物。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唯一显眼的,是窗边小几上摊开放着的的旧书册
成源有些局促地示意叙隼在屋内那张唯一的矮桌旁坐下,自己则快步走到灶边架上陶壶烧水。
很快,他端来一碗颜色澄黄的茶汤轻轻放在叙隼面前。
“大人,乡野之地,只有这些粗茶,怠慢了。”
叙隼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并不在意这些。
“成源,不必拘礼。坐。”
成源依言在对面小心坐下。
叙隼端起粗陶碗,垂眼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
他来这不为别的什么,他只是想找人说话。
平安京里,知道温浅的人本就寥寥。他能接触到的,也只有成源
“我……” 叙隼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干涩,所有翻滚的思绪堵在那里,难以成形。
说他很累?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最终,他只是缓缓呼出一口气“……近来,可还习惯这里的生活?”
“回大人,这里很好。清净,踏实。种种菜,读读书,偶尔帮邻里看看小灾小病,日子简单。”
“你之前就见过温浅。”温野叙隼看着碗里浮起来的茶末子“你觉得她怎么样?”
温浅吗?
成源想起来还是会笑。
“那时候温大人戴着面纱。一个人放倒了一干人,抓我只为了做饭。”
他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温大人,是很温柔有趣的人。也很善良。她在游神日把小牛带到我身边,给了我一条安稳的后路,我很感激她。她是我的恩人。”
叙隼的眸色闪了闪。
油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一圈
“那你也觉得,她不应该身处污秽之地,身边盘踞着恶魔吧?”
成源觉得这句话似乎不是在问自己。
他不是没有听闻平安京的事情。
村子里虽然偏僻,但消息还是会传过来。有行商的人路过,在茶馆里喝茶的时候会聊几句。说平安京出了大事,圣殿里死了很多人
说两面宿傩现世了,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两个人在圣殿里杀了很多人,被一同打为共犯。
成源都听到了。但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温浅会是跟两面宿傩站在一起的人。
她可以打人,可以绑人,可以把一整座宅子的人撂倒在地板上爬都爬不起来。但她不会站在血泊里,不会和恶魔站在一起。
小牛说过,这个姐姐很让人安心,是很好的姐姐。
成源沉默了很久。但温野叙隼一直在想
他说过温浅干什么都会支持她。
但那是以前。是圣殿之前,是两面宿傩之前
她站在诅咒之王身边,走进血泊和火焰里,被整个平安京当作共犯。
她为了自己走向泥潭,他也要支持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胸口里,呼吸的时候会隐隐作痛。
他拔不出来
两面宿傩用反转术式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这条命他觉得恶心。
他不想要。
他从来没有想要过。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死在圣殿的石阶上
那样他就不用面对现在这一切,不用面对“温浅和两面宿傩站在一起”这个事实。
但他怕温浅伤心。
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扎着两根小辫子
小牛手里举着什么东西,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往里跑,嘴里喊着“哥哥——你看——”
成源赶紧站起来,把她往门外带。
“小牛,去别的地方玩好不好?哥哥这里有客人。”
小牛的脚步停了。她从成源的胳膊旁边探出半个脑袋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叙隼身上。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那种会凶人的客人。
小牛从成源的胳膊下面钻过去,走到叙隼面前。这个叔叔好高,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好像不太高兴。
她把手里的纸鹤放在叙隼的手心里。
“给你。这个给你,你不许不高兴了”。
成源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这是我老家那边祈福的。据说,只要把自己对别人的祝愿写在纸上,折成纸鹤,神就会听到。从而赐福。”
纸鹤的白纸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黄色,翅膀上的折痕一道一道的,像小河的波纹。
“是娘教的她。娘手巧,折什么都好看。小牛学了好几天,折坏了好几张纸,才折出这一只像样的。她大概是看大人不高兴,想送给您。”
叙隼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纸鹤。
它很小,小到几乎可以被他的手掌完全盖住。纸是普通的写字纸,边角裁得不齐
成源看着他凝视纸鹤的样子
“大人要试试看吗?”
白纸被找过来,温野叙隼拿着笔,犹豫了很久。
他应该写一些什么?平安?幸福?喜乐?
最终,他落笔,写下了一句话
小牛教他把白纸折成纸鹤,孩童稚嫩的嗓音在屋内回响
“只要诚心的写下祝福的话语,神就会把这份祝福,送去给叔叔你心里想的人。”
“好。”温野叙隼折好纸鹤,小巧的纸鹤在他手中展现。在那一刻,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叔叔可能告诉我你写了什么吗?”
“神仏共に加護して、常に無病、心も安らか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