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开门
漏壶被五条悟单手掐着后颈提在半空,它的独眼疯狂转动,瞳孔里倒映出的画面让它浑身的岩浆都凉了半截
五条悟那狂傲到近乎漠然的笑,仿佛它不过是一团随时可以掐灭的余烬。
而在这片狼藉的铁轨另一端,真人的惨状更让漏壶的心沉到了谷底。
半个身子连着一条手臂被整整齐齐地撕咬下来,断面处翻涌着暗沉的液体。
夏油杰那个混蛋……到底在看什么戏啊?
真人仰面躺在那片污浊之中,残存的半个身体抽搐
温浅的身体开始变化。覆满眼睛与裂口的巨大怪物如同退潮一般向内坍缩。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她又变回了人形。
“好奇怪的味道……”
“哈哈哈哈——”
真人用仅剩的那只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笑容咧得更大,露出沾满污血的牙齿。
“你不是……要找一个……正方体吗?”
他喘息着,一字一顿,那双异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温浅
温浅的脸色骤然冷了下去。
真人笑容更加猖狂。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就在你的身体里哦。”
那五个字落进空气里,温浅猛地反应过来
她吞下了真人的半个身子。
那些扭曲的血肉,此刻正在她的身体里无声地蠕动着。
什么意思?那个东西也跟着,进了她的身体?
“小温浅老是喜欢乱吃东西可不好哦——”
温浅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一个低沉含笑的男声穿透了地铁站内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
“狱门疆——”
“——开、门。”
温浅的胸口从内部猛地炸开!
狱门疆从她的胸腔里,硬生生撑破了血肉骨骼钻了出来!
剧痛甚至来不及传递到大脑,视野瞬间被一片血红覆盖。她踉跄着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只布满血丝的巨眼,从她的胸口正中睁开,锁定了她对面的五条悟。
“?!”
温浅传递的情报说是有一个长着眼睛的正方体,但阴差阳错吞掉真人后,狱门疆进入了体内,其外貌被隐藏至使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察觉那东西的存在。
五条悟本能地向后撤了半步。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只封印咒物上。他在看温浅。看着她嘴角溢出的那缕鲜红的血。
他只来得及看清这些。
因为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了。
“嗨,悟。”
那声音带着懒洋洋的,仿佛只是在某个寻常午后偶遇的熟稔腔调。
“好久不见。”
五条悟猛然回头。
黑色袈裟,半扎的黑发,瘦削而挺拔的身形。
夏油杰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嘴角挂着他记忆里那抹笑意。光线落在他的肩上,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那笑意于是变得半明半昧,像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幽灵。
六眼疯狂运转。
海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五条悟的意识
咒力流动的频率、肉体的密度与温度、呼吸的节奏……一切数据都在用最不容置疑的尖啸告诉他
这是真实的。
这是夏油杰。
是他曾经唯一认定的挚友。
可心脏深处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否定。
它不来自理智,不来自六眼,不来自任何术式的演算
在那短短的一秒钟里,五条悟的脑海中闪过了三年的画面。
狱门疆的封印条件,在五条悟心神失守的那一刹达成。
狱门疆缠上五条悟的四肢躯干,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
“你到底是谁?!”
声音从他喉咙深处炸开,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拖腔,那是几乎要碎裂的声音
“夏油杰“的笑意,在五条悟那声质问落下的瞬间变化。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了那条缝线,拆解,将整块头盖骨掀了起来
颅腔内部,有一颗微微搏动的粉色脑花
“晚安,五条悟。”
“我们新世界再见吧。”
“狱门疆,关门。”
温浅捂着嘴,手指间渗出混着细小碎块的血
她撑起身子伸手朝着五条悟触碰而去。
那些碎片从她指缝间滴滴答答地落在铁轨的石子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雨。
她伸出手,狱门疆开始闭合了。
五条悟的身影在那扭曲中变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揉皱的画。
温浅的指尖触到了那片正在坍缩的光芒。
她只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如同极地冰海般的六眼,此刻正隔着正在闭合的封印的空间深深看向她。
站台上只余下一个漆黑的正方体
它不再发光,不再搏动,不再有任何咒力的波动。
“温浅,你还是那么可悲。”
温浅跪在碎石与灰尘之间,膝盖下的石子硌进皮肉,她却像是失去了痛觉。
她抬起头。
面前站着的那个人,穿那张脸是陌生的——她从未见过这个人
从未在任何一个平安京的雨夜、任何一座贵家的宅邸、任何一条街道上与这张脸擦肩而过。
可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丝丝缕缕地蔓延上来。
温浅的眼神慢慢变得空茫。她的瞳孔似乎失去了焦点,穿过面前这个人的脸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曾经,嗅到过这种气味。”
她没有说“闻”到。她说的是“嗅”到。
“在平安京。”
声音渐渐变得连贯,但那些句子不是在对面前这个人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在玉藻前曾经立足的屋檐上。在神殿之前,在那些被我碾碎的术师的血泊边。”
“……在纸鹤祈福之地。”
羂索面色微变
温浅的目光重新凝聚了
那只猩红的眼眸,此刻像是一面被漫长岁月打磨过的镜子
可在那面镜子的深处,映出的不是这些。
映出的是一条狗。
一条在神殿废墟的血泊中,在两面宿傩铺天盖地的斩击之下仓皇逃窜的狗。
“你是,神殿前,应该被两面宿傩碾死的那一条狗。”
羂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垂眼看着浑身浴血的温浅
“温野叙隼……他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教导你,赋予你人性的枷锁。”
“漫长的生命,足以俯瞰王朝更迭、沧海桑田的岁月,却被这区区几十年所困,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他摇了摇头,似乎真的感到了一丝惋惜,但那惋惜之下,是更深的轻蔑。
“我不清楚你与两面宿傩之间具体有何恩怨纠葛,那并非我关心的重点,但有一点,我认同宿傩。”
“随心所欲,践踏规则,以自身喜恶定夺众生生死。这才是你应有的姿态,是超脱凡俗纠缠的正道。坐拥天下权柄,俯瞰蝼蚁挣扎,生杀予夺,一念之间。这才配得上你曾拥有的位格与岁月。”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夏油杰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
“可惜,你不是那样的。”
他将狱门疆收入手中
“所以你才会看着这些发生,而无能为力。”
“夏油,虽然过程乱七八糟的,但结果总归是好的嘛~”
真人残缺的身体蠕动着,勉强凝聚出人形的大致轮廓,只是依旧布满裂痕和缺口,灰白色的物质缓慢地修补着。
他的话音刚落,手臂忽然毫无预兆地朝身后挥去。
“啪——”
一声清脆的击打声。一个圆形的东西被他一掌拍飞,撞在水泥柱上弹了两下,碎成一地残渣
“呀……看来暴露了呢?术师接下来会全力往这里进攻吧?接下来干嘛?”
“我要去杀了虎杖悠仁。”
“杀了虎杖悠仁,宿傩怎么办?我们不是还要靠他——”
“可是杀掉也很有趣啊~”
它们就这么在站台上,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全然不顾旁边还有一个温浅,以及刚刚完成惊天封印的羂索。
仿佛它们也是人。
温浅跪在碎石间,忽然觉得自己听见了一种声音。
不是真人的聒噪,不是漏壶的咆哮,不是羂索那从容到令人窒息的低语。
是耳鸣。
连绵不绝的耳鸣贯穿整个头颅,在脑髓深处搅动。
她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了。
那些音节变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纸,碎片在空气中飘散。
她的嘴唇动了动。
“……那又怎么样?”
真人的争吵声顿了一下。漏壶也闭上了嘴。
“难道要我……在这场大战之后苟延残喘地活着?拿着酒,去葬着故人的桃林里面跟个疯子一样,自说自话吗?”
温浅捂住了胸口。
那里还在渗血。狱门疆从她体内挣脱时留下的伤口,在胸腔正中撕开了一道可怖的裂口,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持续地向外涌着温热的液体。
“虽然我可以活很久。只要我愿意,我能经历他们灵魂的一世又一世。但那又怎样?那不是原来的那个人,那是一场新的人生,跟我从来没有关系。”
羂索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注视着她。
就像在看一只被钉在展示板上的蝴蝶,翅膀碎裂,磷粉散落,却还在挣扎着扇动。
温浅放下了捂着嘴的手。
“无能为力?”
她重复着羂索刚才说的那四个字
“我无能为力?哈哈哈哈哈哈哈。无能为力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后悔的也从来不会是我,是你。你会后悔在平安京对我的算计,会后悔那时候没有匍匐在我脚下摇尾乞怜要我留你一命,你会后悔我的人性并不体现在你的身上。”
“你所谋划千年的一切——我会全部打碎。”
羂索的手指,在袈裟宽大的袖口下下意识地收紧了。
狱门疆握在他掌心。
那个表面所有眼睛都已闭合的正方体,此刻忽然开始抖动。
羂索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试图握紧它。
但狱门疆猛地一沉——那力道大得出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将它狠狠拽向了地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碎石间炸开。
狱门疆砸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石屑飞溅。
它还在剧烈抖动,那些紧闭的眼睛在表面疯狂鼓胀
“……真是可怕啊。”
温浅的手猛地按向地面。
“窗”开在狱门疆的正下方瞬间将它吞没。
!
她得手之后撑起身子朝着铁轨的深处开始跑。
不论如何,得找机会把五条悟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