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看不懂

特级之间的战斗终止于那一场火。

“灶——开。”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废墟之上，像是有人在月夜下随口念了一句俳句。

冲天的火焰吞噬了一切。

诅咒之王站在那片翻涌的火焰中央，平静地看着它的核心一寸一寸地崩解。

漏壶视野最后的画面，是宿傩转过身。背对着正在崩解的它，朝着那片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废墟深处走去。

步伐散漫，像是一场与己无关的散步。

天上飘下了灰烬。它们在夜风中缓缓飘落，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那些灰烬落在燃烧的建筑上，越积越多，从雪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一寸一寸地覆盖这个世界原本的颜色。

涉谷在燃烧，可那片灰烬落下的姿态是安静的。安静到像是那些从神殿废墟中升起的烟尘，也是这样无声地落下来。

宿傩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迷的温浅

他又低声咕哝了一句，迈开脚步，朝着不远处一栋在先前战斗中受损相对较轻的商场大楼走去。

虽然偶尔会通过虎杖悠仁这具身体的视觉接收外界的画面，但两面宿傩对一千年后的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绝大多数时候都缺乏兴趣。

高楼大厦、闪烁的霓虹、以及那些穿着奇装异服行色匆匆的人类，在他眼中与千年前的飞鸟走兽，町屋瓦舍并无本质区别，甚至可能更加乏味吵闹。

此刻，他踏入了这栋断电的商场。

内部一片昏暗，只有零星从破损窗户和天花板裂缝透进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散落满地的商品。

宿傩的目标很明确，给怀里这个光溜溜的麻烦找件能蔽体的东西。一直裹着浴巾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当他真正开始在这昏暗的商场里寻找时，这位诅咒之王遭遇了让他感到不耐和烦躁的挑战。

他扛着温浅，在昏暗的商场里大步穿行，扫过一家家或敞开或半掩的店铺。

这边一家店里，挂满了亮片、铆钉，布料少得可怜，跟乞丐穿的没什么区别。

那边一家，衣服上印意义不明的字符，版型宽松得像口袋

再往前走，看到一些层层叠叠满是蕾丝和蝴蝶结的裙子，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给未发育完全的人类幼崽穿的，尺码小得可怜……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宿傩的低语回荡，随手扯下一件看起来勉强顺眼些的衣服，在温浅身上比划一下，随即又一脸嫌恶的扔开。

终于，在几乎快要拆了小半层楼的女装区后，宿傩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店铺门前。

这家店的橱窗相对完整，里面的衣物款式看起来没有那么花哨夸张，多是些基本款

两面宿傩开始毫不客气地在货架上翻找。随手扯下几件看起来尺码合适的衣物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这堆布料，觉得应该够把肩膀上这个麻烦裹严实了。

准备随手把她放在旁边一个还算完好的矮柜上，然后扯开那碍事的浴巾，赶紧把这堆布给她套上了事走人。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浴巾边缘，准备将其扯开时，动作却顿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微微弯腰的姿势，盯着浴巾下隐约透出的属于人类女性的躯体轮廓，罕见陷入了某种停滞状态。

并非因为羞涩或别的什么无聊情绪。

让他停住动作的，是一个突然闯入脑海的，无关紧要却又似乎不得不考虑的细节。

如果没记错，现代的女性，除了外衣，里面，好像……还穿着里衣?

他看了看被浴巾裹着里面显然空无一物的温浅。

如果胡乱把衣服套上，她一会儿醒来又得大吵大闹来骚扰他了。

这让两面宿傩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最终，他放弃了深究，重新将温浅用浴巾裹好，转身离开了这家女装店。寻找着可能售卖那些里衣的店铺。

衣物被精致地陈列在架子上，有些叠得整整齐齐，有些挂在细窄的衣架上，

找是找到了，但宿傩又开始发呆了。

他虽然能读取虎杖悠仁的记忆与知识。可显然，这小子对于女性衣物也一窍不通。

宿傩站在那排五颜六色的衣服面前，四只猩红的眼瞳同时失去了焦距。

他不知道75B和80C之间差的是什么，不知道各式各样的标签到底指向的是哪一种功能。

他分不清。

两面宿傩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既不想费神去理解这些无聊的现代造物，也懒得再在这片废墟里继续翻找更正常的替代品。

远处隐约传来建筑坍塌以及……人类的惊叫声。

宿傩侧耳听了半秒，锁定了某个方向。下一刻，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距离商场不远的一处断裂的天桥下方，一个年轻女人正连滚带爬地向前奔跑。

明美身上的套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灰尘和血迹，高跟鞋早不知丢在哪里，赤脚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中，几只形似剥皮猎犬的低级咒灵，不紧不慢地追赶着

明美脚下一绊，狠狠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顿时被粗糙的地面磨破。

绝望淹没上来，她几乎能闻到身后咒灵口中传来的腥臭。她闭上眼，等待剧痛降临。

预想中的撕咬没有到来。

一阵狂风掠过，咒灵嘶鸣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了她后颈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啊——！” 明美短促地惊叫一声，挣扎着睁开眼

只看到一张属于年轻男性的侧脸，但那双在昏暗中闪烁着红光的竖瞳，以及漠然的神情，让她瞬间噤声

没等她有更多反应，提着她的人已经迈开脚步，速度快得她视线一片模糊，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几秒钟后，她被随手丢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帮她找一套衣服穿上。

明美捂着摔疼的胳膊，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旁边地面上，被大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颊的……另一个女人。

那女人闭着眼，似乎昏迷着

帮她……穿衣服？

明美大脑一片空白。涉谷已经变成了地狱，怪物横行，爆炸不断，无数人死去，她自己也刚从鬼门关逃出来。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穿不穿衣服还有什么区别吗？裸奔逃命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吧？！

见明美只是呆滞地看着温浅，宿傩的眉头蹙了一下，补充道

“干好了的话，我会保你一命。”

明美的身体猛地一颤。在涉谷的今夜，没有比存活更珍贵的东西了。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走向旁边的衣架，手指在那些挂着的衣服间胡乱翻找。

她挑了一件白色背心跟黑牛仔裤，再拿了一件外套。又翻了一会儿，从架子上抽出一双还没拆封的棉袜。

她抱着那堆衣服，站在温浅身边，迟疑了片刻。

“那……那个……”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不敢看宿傩

“我得出去找内衣……”

话音未落，一只手指向了她身后不远处的某个方向。

那里堆着他从内衣店里翻出来丢在一边的一小摞东西。各种颜色，各种款式，他看不懂的全被他从架子上扒拉下来，胡乱扔在一起。

“挑吧。”

明美愣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那堆内衣上移到宿傩漠然的脸上，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会把她从街上抓过来丢在这里。

她蹲下来挑了几件合适的尺码，然后回去把温浅身上的浴巾小心地揭开一角，帮她穿上里衣。

扣子扣了很久。她的手一直在抖

那个男人已经不看她了，他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越过橱窗的碎玻璃，投向远处还在燃烧的街道

可她还是怕。怕他突然改变主意，怕他觉得她太慢了，把她像垃圾一样丢回那片正在死人的街上。

“好了。”

明美将温浅的头发从外套领口里小心地拨出来放在她肩后。

宿傩在她喊出“好了”的时候，眼瞳同时望向商场穹顶某个破碎的方向

明美没有得到回应，她回头去看，却发现刚刚那个粉头发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消失了。

明美愣在原地。风从破碎的橱窗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在她脚边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