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同生
宿傩脸上的狞笑,微微一顿。随即,他笑得更加猖狂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 他笑着,仅剩的臂膀猛地抬起,一把死死抓住了温浅握着刀身的手腕
借着这股力量,他猛地向前一俯身,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几乎要贴到温浅的脸上。
灼热的呼吸,喷吐在温浅的鼻尖。
“你很了解我……比任何人都了解……”
宿傩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低语
“但你,经常忘记一件事”
他的唇瓣开合,更多的鲜血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温浅的刀身上蜿蜒流淌。
“我们的契阔。”
那眼中翻涌的,不仅仅是疯狂和暴怒。在如此近的距离,温浅清晰地看到了一种几乎要将他自身也焚烧殆尽的情绪
恨。
是对她,温浅的,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的恨。
灵魂相印的连接,让这种恨意更加清晰。
恨?
温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见过宿傩的愤怒,见过他的偏执,见过他那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但她似乎……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如此纯粹的恨。
汹涌的恨意,混杂着灵魂连接的刺痛,让温浅不可避免地走神了那么一瞬。
宿傩那只抓住她手腕的手,带着她的手在长刀上狠狠一划
温浅的手心,鲜血顿时涌出,与宿傩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宿傩一字一顿,念诵出了仿佛来自远古,带着诡异韵律的语句,每一个字,都敲击在温浅的灵魂之上:
“婚仪所定,生而同衾,死而同穴。”
“我奉献上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灵魂相契,命格同源,存亡相依,死生偕行。”
两人的血仿佛活了过来,化作细密的丝线,将两人的手乃至气息,隐隐连接在一起。
“温浅!躲开!”
远处,刚刚解决掉颚吐正飞速赶来的五条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温浅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想要抽回手,而她此刻竟然纹丝不动。
宿傩抬起头,沾满鲜血的脸上,露出一个疯狂到了极点的笑容,恨意与愉悦交织。
“我们,同生。”
那连接着两人血液和气息的暗红色丝线猛地一亮,随即隐没不见。
宿傩抓住她手腕的力道一松。
五条悟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温浅身侧,一脚将力竭的宿傩狠狠踹飞出去,同时伸手,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温浅捞了回来,护在身后。
“有没有哪里不对?” 五条悟紧张地低头查看温浅,尤其是她惨白如纸,神情恍惚的脸色。
温浅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怔怔地抬起头,看着挣扎着从废墟中爬起的两面宿傩。
她看到了令她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宿傩胸口那本该致命的贯穿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血肉骨骼蠕动着迅速弥合,连插在心脏上的长刀,都被新生的血肉一点点挤了出来,掉在地上。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除了身上残留的血污,宿傩身上那些致命的伤势竟然好了大半
“灵魂相契,命格同源,存亡相依,死生偕行……”
温浅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宿傩刚才念诵的语句,露出了近乎空白的茫然
同生的契阔……
根本不需要她的口头承诺,甚至不需要她的同意。
这是刻入两人血脉本源的同频共振,
在非自愿死亡的前提下,只要她温浅还活着,那么两面宿傩就绝不会真正死亡
“这……下麻烦了。”
五条悟也看到了宿傩身上发生的诡异变化,他瞬间明白了这“同生契阔”意味着什么。
他揽着温浅的手臂紧了紧,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原本,他们只需要想办法在击败宿傩的同时,保住被受肉的伏黑惠的灵魂。
现在,又多了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如何在这同生契阔之下,杀死两面宿傩?
“同生……”
温浅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两个字,眼眸失焦地望着远处重新变得危险的两面宿傩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彻心扉。
“但我们之间……已经……”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已经到了除了死亡,而不可调节的程度了。”
是啊,千年纠缠,爱恨交织,背叛与杀戮,执念与疯狂……走到如今这一步,刀剑相向,你死我活,早已是唯一的结局。
可偏偏,这该死的源自血脉与灵魂最深处的“同生契阔”,将他们的命运死死捆绑在一起。
逃不掉,也剪不断。
这种被命运紧紧缠绕无从挣脱的窒息感,比任何肉体上的伤痛都要来得绝望。
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拖向无尽的深渊。
温浅一直强行支撑的,理智的那根弦
“嘣”地一声,断了。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尖啸,从温浅口中爆发出来
能力榨干般的狂暴宣泄
“温浅!停下!!” 五条悟脸色剧变,她的灵魂波动混乱到了极点
他本能地伸出手,朝温浅抓去,试图强行隔断她暴走的能量,或者至少将她打晕
窗再次张开,裂口中,窗中怪物再次探出了半个身子
但这一次,它显得更加狂暴。它那双无数只眼睛里,倒映着温浅崩溃的身影,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灵魂的剧烈动荡,也随之彻底疯狂。
怪物狠狠甩飞五条悟将他隔除在外
它张开一张仿佛通向无尽黑暗的巨口,在温浅崩溃的尖啸和宿傩骤然收缩的注视下
一口将两人彻底吞噬了进去
原地,只留下一条搏动的裂缝,以及远处挣扎着起身,脸上只剩下铁青的五条悟。
“温浅——!!!” 他低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焦虑和暴怒。
混沌,无边无际的混沌。
脚下是一片不断荡漾着暗金色涟漪,粘稠而虚无的水面。
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边界,只有无穷无尽,缓慢旋转流动的漆黑。
这里是“窗”的深处,是绝地。
温浅跪在水面,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
她很累。
很累很累了。
身体早已透支,精神更是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此刻,就连跪在这里,都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因为这该死的“同生契阔”,她永远无法摆脱他,而他又会一直伤害她在乎的人,破坏她想要守护的世界,怎么办?
难道要看着他们因为自己这扭曲的命运而受伤甚至死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数个“怎么办”在疯狂盘旋,让她头痛欲裂。
“呵呵……哈哈哈。同生。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温浅猛地抬起头,
“你已经得到我了!用这该死的契阔!用这千年的纠缠!用你的执念和疯狂!我已经在这里了!我已经承认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你还想要什么……”
两面宿傩漠然的打断她
“温浅,我很早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了。”
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了。
温浅猛地怔住了。
不是因为宿傩的语气,也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本身。
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她再次从宿傩的灵魂深处,感受到了那股强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
恨意。
不,不对。
温浅混乱的思绪猛地一顿
两面宿傩……对她,不会有这样的恨。
那这股恨意,是谁的?
一个名字,悄然浮现在她几乎冻结的脑海之中
温凌介。
温浅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但瞳孔,却在一点点不可抑制地缩紧。
感知再次顺着相似的灵魂蔓延过来
这一次,她“听”得更清楚了。
温凌介在恨。
他恨那个赐予他近乎磨难童年,却又在漫长孤寂中成为唯一光亮的身影。
恨那场冰冷刺骨的雪夜,突然响起的清脆的手串碰撞声
恨那只在雪夜中伸向他的手
恨那轻飘飘许下,被他镌刻在骨血里,最终却被弃如敝履的诺言。
更恨那莫名其妙,最终将他彻底淹没的恶意。
温凌介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显露出了他特殊的真容,他只是想让她看看,他的真实模样
她就不要他了。
他以为,既然他们是同类,既然她“创造”了他,既然她给了他“特殊”,就应该接纳他的全部。
那份独一无二的“特殊”,是她给予的。可最终将他推入深渊的也是她。
恨意,铺天盖地的恨意扼杀了“温凌介”, 只余下两面宿傩。
一个……温浅心中的,强大、恐怖、不可理喻、必须被消灭的怪物形象。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两面宿傩确实给过她很多次机会。
“留下。”
“爱我。”
“看着我,只看着我。”
他要那一轮高悬的明月,独独照亮他一人。他要明月清冷的光辉,只为他一人流淌。他要她兑现那早已被风吹散的诺言,要她承认,她是他的妻,是他漫长黑暗生命中唯一的锚点与光亮。
“妻子,是陪伴一生一世的。这辈子,你属于你。”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属于他?
两面宿傩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明明她约定过,为什么失约的人一直是她。
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温凌介跟两面宿傩分不开。但又分得开。
两面宿傩不恨温浅。
因为“恨”这种属于“温凌介”的情感,早已随着那个少年的溺毙而消散。
剩下的,是更纯粹的东西
占有,执念,以及因“不被选择”而催生的,毁灭一切的暴怒。
既然她不要“温凌介”,那他就做“两面宿傩”。
既然明月不独照他,那他就撕碎天幕,让这世间再无其他光亮,让明月除了他,再无别处可照。
“如果我教你呢?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两面宿傩无所谓。没有如果,没有假设,没有回头路
就像千年前,雪夜之后,无数次期待又落空,最终在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从未真正选择过他一样。
既然没有如果,既然她从未选择,那他就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拿回他认定本应属于他的东西。
宿傩缓缓迈步,走向跪在地上的温浅。他蹲下身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但你不要。” 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温浅的心猛地一沉。
“你不要温凌介。”
“你也不要两面宿傩。”
“我的妻子,一直想要杀死我。”
他凑得更近,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即使是你创造了我,你也不要我。”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温浅摇摇欲坠的心防。
给予希望……又亲手碾碎。
特殊……然后弃如敝履。
她分不清这句话是谁在对她说。是温凌介,还是两面宿傩。
铺天盖地的恨意,汹涌而来,瞬间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