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同死
温浅,回答不了
对啊,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她当初教导温凌介会怎么样,没有如果她陪两面宿傩走完平安京会怎么样
这些都没有。
她做不到只恨两面宿傩,恨他偏执疯狂,恨他毁天灭地,恨他将她所在意的一切都视为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
因为那恨意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愧疚,悔恨,无力,以及那被宿傩点破的,她自己都未曾真正直视的……
她一直忘记了,两面宿傩,也在她“所在意”的范围之内。
温浅一直忘记了。
无论是爱是恨,是相互依存还是彼此毁灭,他都早已成为她命运图谱中无法剥离的一笔。
温浅再也支撑不住,蜷缩着跪倒下去。
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留下微微颤抖,单薄如纸的脊背。
防线,全面崩溃。
随着她精神的彻底坍塌,异界窗中,无数混乱的杀意横冲直撞,又在某个瞬间强行收束一点
她想对他说些什么
说,下一世,我会为你编织最完满的命运。疼爱你的父母,温柔相爱的妻子,平安喜乐,无灾无难,平凡却幸福的一生。没有诅咒,没有厮杀,没有求而不得……
可这念头刚刚萌芽,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有人说过
下一世的幸福,与这一世的自己又有何干?
两面宿傩的下一世再怎么幸福,也跟两面宿傩没有关系。
那自然这一世无比想要的东西,对下一世而言,也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那五条悟怎么办?温野叙隼怎么办?虎杖悠仁怎么办?伏黑惠怎么办?那些她在意的人,那些她曾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笑容和未来怎么办?
她之前为之战斗的世界,又该怎么办?
不公平。
对谁都不公平。
温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宿傩的脸,只是伸出手臂,带着近乎殉道般的决绝轻轻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跨越了千年
宿傩的身体,在她抱上来的瞬间僵了一下。他眼眸低垂,看着埋在自己胸前微微颤抖的黑色发顶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近乎贪婪地回抱,禁锢,索取。
在他身后,那代表着杀戮与终结的神龛虚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与此同时,温浅身上那原本四散狂暴,几乎要撕裂这片混沌空间的杀意也骤然收束,
凝聚于她的指尖,凝聚于她与宿傩紧贴的心脏位置。
她踮起脚,苍白的唇瓣凑近宿傩的耳廓
“宿傩,我会跟你一起,走向死亡。”
同生共死,死生相依。
既然无法挣脱,那就一同沉沦。
用死亡,来弥补那些她未能兑现的承诺。
宿傩身后的神龛虚影光芒大盛,无数斩击凝聚
温浅指尖收束的杀意也落下
整个异界窗,开始以他们为中心轰然坍塌
失重感骤然传来。
温浅和宿傩相拥的身影,朝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又仿佛寂静无声。
温浅闭上了眼睛。
好累。
真的好累。
就这样吧。以死亡为契,去补全那些未能兑现的诺言。她与他,一同坠落,一同归于永恒的虚无。
上方,那片急速远离的坍塌入口处,突然,再一次地透下了一束光
一只骨节分明青筋毕露的手,猛地撕开了那极不稳定的异界裂缝边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急速坠落的她狠狠地抓了过来
像无数次绝境中将她拉回
依旧固执的,不肯放弃地,再一次拉住了坠落的她。
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
温浅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了五条悟那张写满了惊怒焦急的脸。他半个身子探进这狂暴坍塌的异界,白发在紊乱的能量流中狂舞,苍蓝的六眼死死锁定着她
“温浅!抓紧我!”
温浅几乎是本能抓住了五条悟的手。
在身体被向上拉扯的失重与眩晕中,她另一只手猛地向下一捞,抓住了正与她一同坠落的宿傩的手腕。
鲜血顺着相握的手指,流淌而下,滴落下去,落在了下方宿傩的脸上身上。
死亡的眩晕如同潮水般涌来,温浅的视野迅速变暗,耳边五条悟的呼喊,空间崩塌的轰鸣,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在几乎完全变暗的视野边缘,她看到,被自己拉住了手腕的两面宿傩,缓缓抬起了头。
穿透弥漫的血色和坠落的风,精准地对上了她涣散的视线。
依旧冰冷。
依旧漠然。
没有得救的庆幸,没有濒死的恐惧,甚至没有惯常的嘲讽与暴戾。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难以解读的复杂。
同生共死……
呵,宿傩死了,她也会死。
这样也好。
死亡,有时候确实是解脱。在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
温浅模糊地想着,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抓住宿傩手腕的手指,因为失血和脱力,开始一点点松开。
就这样吧。
长眠于一处吧,宿傩。
就当我……
用这条命还清了。
“呵。”
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从下方传来。
不是她松开了宿傩。
是宿傩主动松开了手。
“啪嗒。”
一声细微的轻响。
温浅一直戴在手腕上的玉石手链,在两人手腕交错的瞬间,被勾了下来,猛地绷紧拉扯。
紧绷只持续了一瞬,然后断了。
细小的石珠和那枚温润的白玉扣,挣脱了串联的丝线,纷纷扬扬,像她此刻纷乱破碎的心绪与记忆,从她脱力的手腕滑落
跟随着下方那个径直坠入无尽黑暗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了深渊的浓墨之中。
“……!”
温浅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下方徒劳地抓去。
指尖,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黑暗。
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宿傩。
没有手链。
只有吞噬一切的空洞,和掌心残留的属于宿傩手腕的触感,以及那滑落时,玉石擦过皮肤带来的最后一点微凉的悸动。
她似乎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向上拉起,耳边是五条悟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低吼
眼前的光影急速变换,坍塌的混沌景象飞速远离……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她似乎已经回到了“外面”。身体被温暖的臂膀紧紧抱着,耳边是嘈杂模糊的人声
似乎有很多人围了上来,焦急地呼唤着什么,但她听不真切。
五条悟的声音是其中最清晰的,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和紧绷,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
手臂箍得她生疼,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又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迷糊染着血色的视野中,天空是久违干净的蓝色,有几只飞鸟轻盈地掠过,划出自由的轨迹。
不同于“同生”,“共死”的契阔,需要双方的承认。
而宿傩,在最后那一刻,松开了手。
他并没有承认那“共死”的誓言。
这是两面宿傩唯一一次“放弃占有”。
不是不爱了,不是不恨了,而是他不要她的死亡作为陪葬,作为偿还。
所以,她活了下来。
“正义”……似乎又一次战胜了“邪恶”。
五条悟紧紧抱着怀里冰冷,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位一贯张扬肆意,仿佛无所不能的“最强”,此刻脸上失去了所有从容,只剩下后怕,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早该料到的,早该想到温浅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他竟然还是让她走到了这一步,竟然还是让她差一点就……
他不敢再想下去。
温浅在他怀里,微弱地动了动,将头更深地埋进他沾满血污的胸口,发出小兽般压抑的啜泣。
“……悟……”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破碎的哭腔。
“我在,别怕,我在这里,没事了……” 五条悟语速极快,试图安抚
“我马上联系硝子,很快就好,你坚持住……”
然而,温浅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我好痛。”
五条悟的心猛地一揪,放柔了声音,试图检查她身上的伤口:“哪里痛?是伤口吗?别动,我看看……”
温浅却再次摇头,她抬起一只手,没有去指任何一处
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口,心脏的位置。那里没有新增的致命伤
她看着五条悟,眼泪无声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蜿蜒而下。
“我……心好痛。”
心,好痛。
痛得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