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承认
帛然庄园,书房。
这里的气氛比刑房还要令人窒息。
厚重的窗帘长年紧闭,将东南亚正午毒辣的阳光隔绝,只有红木书桌上的一盏复古台灯散发着幽暗的黄光。
红莺正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向九爷进行汇报,她脊背挺得笔直,一身黑色紧身作战服勾勒出她干练的线条。
“九爷,萧澈那边动作很快。”
“我们在西港的三个货仓,昨晚果然被夜枭会的人趁机端了。不过因为早有准备,所以没有触及核心。
“另外,苏哲安在偷偷联系雇佣兵团,虽然还不成气候,但意图很明显,想配合萧澈搞乱我们在公海的航线。”
“但那个人……还是没有现身。”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帘,目光越过那一堆如山的文件,落在老板椅里的男人身上。
陆九渊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根已经燃了一半的雪茄,却很久没有吸一口。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他身上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缠绕的一截染血绷带。
本来伤口几乎快好了,因为刚才在刑房的情绪剧烈波动和大幅度动作,伤口明显崩裂了。
他的脸色苍白,深邃的双眸被眉骨投下的阴影笼罩其中,整个人少见的憔悴。
红莺跟了他七年。
她见证了这个男人如何一步步从地狱爬回人间,如何变成兰坡市人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她见过他杀伐决断,见过他满身是血地大笑,见过他冷酷无情地把竞争对手沉进湄公河。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落寞的模样。
像是一座被内部大火烧空的孤堡,摇摇欲坠,却又硬撑着最后的尊严。
“九爷?”见陆九渊没有反应,红莺试探着唤了一声。
“知道了。”
陆九渊甚至没有睁开眼,神色疲惫。
“可能是诱饵还不够大。让老鬼先带人去西港,陪萧澈玩玩,在那个人现身之前,别太认真。”
“还有按规矩给受伤的兄弟发慰问金。”
“是。”
红莺合上文件夹,任务汇报完毕,按照规矩她该走了。
但她的脚像是在地毯上生了根。
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陆九渊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上。
虎口处一圈深紫色的牙印十分明显。
那是苏苒留下的。
那个女人……
红莺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她不懂,那个只会哭只会逃跑只会给九爷带来灾难的娇娇小姐,到底有什么好?
为了她,九爷连命都不要了。
为了她,九爷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可她呢,居然一点都不领情,害九爷伤心。
“还有事?”陆九渊察觉到她没走,掀起眼皮,眸光冷厉如刀。
红莺心头一颤,迅速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抹心疼和嫉妒。
“没……没有。属下告退。”
她转过身,快步走出书房。
随着沉重的红木门掩上,红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尽头,几个女佣正端着热水和毛巾匆匆往主卧的方向跑。
“快点!秦医生说苏小姐发烧了!”
红莺看了眼面前的房门,垂下眼帘,许久,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
书房内,一片死寂。
陆九渊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直到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力,啪地一声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他像是才回过神来,垂眸看了一眼,随手将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咚。
门没有关严,被人极其不客气地推开。
敢在帛然庄园不敲门就进陆九渊书房的,全世界只有一个人。
秦屿。
这位享誉国际的外科圣手,此刻也没了往日的风度翩翩。
白大褂上沾着点点灰尘,头发凌乱,拎着一瓶从酒柜里顺来的威士忌。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酒瓶重重往桌子上一顿。
“没死呢?”秦屿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侧对面的椅子上。
陆九渊连眼皮都没抬,“滚出去。”
“我不滚。”
秦屿翘起二郎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才压住了心头那股邪火。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有权随时监控病人的精神状态。尤其是你这种随时可能发疯的病人。”
陆九渊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她怎么样了?”
虽然没提名字,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秦屿放下酒杯,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
“睡着了。给她打了镇定剂,让她睡得安稳些。烧也退了一些。”
秦屿顿了顿,叹了口气,“这是典型的急性应激反应。大脑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强行切断了意识,这是一种逃避。说白了,就是吓蒙了,吓傻了,吓得灵魂出窍了。”
秦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陆九渊,她才二十二岁。是个小姑娘,不是你手底下那些皮糙肉厚的打手,她从小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是温室里的花朵。”
“你让她看着活人一枪被打死,还拿着锤子要敲碎她的膝盖骨……”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真想把人逼疯?”
陆九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上的牙印。
良久,他才冷冷地吐出一句:“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手里已经有十条人命了。”
被灭门后被迫逃亡的第一年,他在金三角的死人坑里爬出来,为了抢一块发霉的面包,用磨尖的牙刷捅穿了比他壮两倍的毒贩的喉咙,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那是你!”秦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里的液体晃荡。
“你是罗刹转世,你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这世上有几个人能跟你比?你不能拿你的生存标准去要求一个跳芭蕾的小姑娘!”
陆九渊面无表情,“那是她自找的。我说过,只要她乖乖听话,我会给她一切。是她要跑,是她背叛我。”
“背叛?”
秦屿嗤笑一声,“陆九渊,咱别自欺欺人了行不行?”
“我来说句公道话。这人,本来就是你硬生生给掳来的。从头到尾,人家答应过你要留下来吗?人家给过你什么承诺吗?没有吧?”
“既然从来没有效忠,又何谈背叛?”
陆九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秦屿,你活腻了?”
“对,我活腻了,我就想在死之前把话说明白!”
秦屿完全无视他的威胁,甚至更加咄咄逼人。
“你说你是为了复仇?得了吧!如果真是为了复仇,苏家那老狐狸那么多软肋,你怎么不抓苏哲安?偏偏要抓苏苒?抓一个小姑娘威胁人家爸爸,你不觉得丢人?”
“再退一万步,你抓了苏苒,如果是为了折磨苏鸿山,你把她关进水牢,或者干脆扔进红灯区,哪样不比你现在供着她强?”
“锦衣玉食养着,顶尖乐团请着,稍有点头疼脑热你自己连命都不要了去救……陆九渊,这叫复仇?”
秦屿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陆九渊的心口。
“承认吧陆九渊。你就是看上她了。你一开始就是想把她据为己有。拿着复仇当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