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离开
庄园主楼的气压,比任何战场都更令人窒息。
陆九渊站在主卧的门外,身形挺拔如松,周身的气场却颓败得一塌糊涂。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窗外的天光,从深黑变成了灰蒙蒙的鱼肚白。
秦屿一脸疲惫地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刚摘下来的输液袋。
“怎么样了?”陆九渊嗓音沙哑。
秦屿把空袋子扔进门口的废物桶,看了陆九渊一眼。
“生理上没问题,有营养液,死不了。”
“心理上,已经死了。”
秦屿接着说。
“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伴有重度抑郁和躯体化症状。翻译成人话就是,她现在认为自己还待在那个地下刑房里,你,我,小雅,这个房间,所有的一切,都是她酷刑的一部分。她的胃痉挛,不是病理性的,是她的大脑在命令她的身体:别吃,吃了东西就要继续受折磨,不如饿死来得痛快。”
“我早提醒过你的。”
陆九渊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青筋暴起。
“我是外科医生,能缝合伤口,治不了心病。”
秦屿也不怕他发火,冷笑一声。
“你要是真想让她活,就放她走吧。舍不舍得,看你怎么选。”
陆九渊沉默了。
他转过头,透过半开的房门缝隙,看向床上那个隆起的小小鼓包。
她是他的战利品,也是他的劫数。
“如果我带她换个环境呢?”陆九渊问道。
“换环境?怎么换?”秦屿问。
终于要回兰坡了吗?
“去暹罗。”陆九渊道。
“什么?”秦屿愣住了,
“去暹罗?现在?不是说苏鸿山和查伦的部队已经进场了?那个什么萧澈的人也在虎视眈眈,你这个总指挥,在这个节骨眼跑去旅游?”
“兰坡的事,红莺和阿森能处理。”
陆九渊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远处床上的小身影。
“苏鸿山以为我重伤,后院起火,这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我偏要在这个时候离开,让他摸不清虚实。”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我的佛珠碎了,要去重新请一串。”
秦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为自己求一串压制心魔的佛珠是假,为她求一道能活命的符才是真。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上天低头。
“那……我就不用去了吧?我……回兰坡啦?”秦屿有点心虚地问,
“安娜都快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我会派人帮你把安娜接过来。”陆九渊面无表情宣布了他的决定。
“啊?”秦屿一愣。
这男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陆九渊说完,没再搭理秦屿,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苏苒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曾经清澈的双眸,此刻只是一片空洞的死灰色。
陆九渊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闷闷的痛。
他走到床边坐下,交代手下准备离开。
然后柔声对苏苒说:“苒苒,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苏苒没说话,也没看他,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陆九渊叹了口气,起身拿来一条柔软的羊绒毯,将她整个裹住,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任由他抱着,像一个被主人摆弄的布娃娃。
陆九渊抱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主楼。
外面,雨已经停了。
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芬芳,清冽提神。
庄园内所有的佣人和保镖都垂手肃立在道路两旁,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王,更不敢看他怀里那个传说中让王疯魔的女人。
直升机的螺旋桨卷起巨大的气流,吹动着陆九渊的衣角。
他抱着她登上直升机。
一个小时后。
波贝市某私人停机坪上,巨大的旋翼卷起狂风,把周围的雨水搅得粉碎。
一架湾流G650正处于待命状态,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陆九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将身上那些渗血的绷带遮得严严实实。
他怀里抱着裹得像个蚕蛹一样的苏苒,大步走上舷梯。
苏苒睡着了。
或者是昏迷着。
机舱门关闭,舱内温暖如春。
陆九渊把苏苒放在宽大的真皮沙发座上,调整好靠背角度,然后将裹着她的羊绒毯子整理好,盖在她身上,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瘦得脱了相。
颧骨突兀地顶着那层薄薄的皮肉,眼窝深陷,就连那长长的睫毛,也没了往日的生气,干枯地垂着。
陆九渊坐在她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九爷,准备起飞了。”机长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猛地抬起机头,冲入云霄。
失重感袭来。
苏苒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陆九渊立刻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那只手太细了,稍微用点力就会折断。
他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试图传递一点温度过去,可那只手始终凉得像块冰。
机舱内的加压系统运作得极其安静,只有细微的气流声在耳边回荡。
陆九渊没松手,那双平日里握枪杀人毫不手抖的手,此刻却不敢太用力,生怕稍微收紧一点,就会捏碎这件布满裂纹的瓷器。
不知道过了多久,掌心里的那只小手又突兀地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是以前,他根本察觉不到,但现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陆九渊立刻倾身向前,看着她的脸。
苏苒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