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Last words
黑色的迈巴赫滑入雨夜,将老城区的破败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内,隔板升起,将驾驶室与后座完全隔绝。
车顶的氛围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微光,却无法驱散男人身上的寒意。
光线将陆九渊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射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勾勒出无限孤寂。
窗外,路灯的光影交替划过他冷峻如雕塑的侧脸,明灭之间,如神魔两面。
那本足以让兰坡市天翻地覆的黑色笔记本,就静静地躺在他的膝头。
油布包已经被扯开,露出了里面斑驳的黑色牛皮封面。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人无数次愤怒地摔打过,又被惊恐地捡起。
这一刻,陆九渊的指尖竟然微微有些僵硬。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他在金三角的雨林里吃过生肉,喝过混着泥沙的脏水,在堆积如山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只为换一口气。
无数个夜晚,他从全家被大火吞噬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湿透脊背。
为了积存实力,他甚至不惜将自己的灵魂抵押给南亚那位残暴的大军阀,在枪林弹雨中无尽地卖命。
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燃料,就是这焚心蚀骨的复仇火焰,和那被掩盖的灭门真相。
如今,真相就在膝头。
心里,却空得厉害。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暴戾。
然后,修长的手指掀开了第一页。
纸张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字迹是苏鸿山的。
那个伪善的所谓儒商,字迹之间却显露出贪婪的狂草。
——2008年3月12日,汇入瑞士银行户头74990…,收款人:查伦将军。金额:5000万美金。备注:安保费(实为雇佣兵预付款)。尾款待付。
陆九渊眸光一冷。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起,苏鸿山就已经和境外的军阀势力勾结在一起。
他继续往后翻。
——2009年3月12日,西港航线审批,兰坡市警视厅总监巴颂,现金两千万。
——2009年5月1日,城建规划素察,名画一幅,折价八百万。
——2009年6月……
陆九渊一页页翻过。这些数字,构筑了苏鸿山庞大的商业帝国,每一笔后面,都浸透着无辜者的血泪。
每一页,都是触目惊心的罪证。
洗钱,行贿,非法强拆,暗杀竞争对手……
苏家这二十年的发家史,每一行字缝里都塞满了血肉。
——2009年6月,巴颂。现金:5000万。备注:火灾事故定性为意外,结案。
五千万,买了他父母和全家几十口人的命。
呵。
陆九渊唇角讽刺地扬了扬,眼底却是无尽的寒冰。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纸张在安静的车厢里哗啦哗啦脆响。
直到翻到中间某一页。
陆九渊的手猛地停住了。
这一页的墨迹比其他的都要深,似乎写字的人当时极为用力,甚至划破了纸张。
——日期:2009年6月14日。
那是陆家灭门惨案发生的前一天。
——收款人:陆家管家,忠伯。
——金额:1000万美金。
——备注:解除后院安防系统,留西侧角门。事成后,安排其孙子出国留学。
轰!!!
如一道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在陆九渊的脑子里悍然炸开。
忠伯。
那个看着他长大,总是笑眯眯地往他手里塞热乎乎的糕点,在他被父亲责罚跪祠堂时,会偷偷给他送来伤药的忠伯。
脑海中,一幅温暖的画面闪过。少年时的他练武受伤,忠伯一边心疼地念叨“小少爷您可仔细着点”,一边用粗糙的手给他上药。
那双手的温度,他至今还记得。
竟然,是他。
陆九渊直直盯着那一行字,眼眶瞬间充血,变得通红。
他一直以为,忠伯是和陆家其他人一样,在那场大火中枉死的忠仆。
这十五年来,每逢祭日,他点的香,烧的纸,都从未落下过忠伯那一份。甚至在海外站稳脚跟后,他还派人满世界寻找过忠伯那个据说流落在外的孙子,想要践行父辈的承诺,报答忠伯一家的恩情。
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一千万……”
陆九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一千万,就能卖了主家三十年的恩情。”
他猛地合上账本,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厚厚的牛皮封面生生捏碎。
极度的愤怒之后,是彻骨的寒冷。
人性,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他将账本缓缓放下。
这时,迈巴赫压过一个减速带,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
账本从陆九渊的膝头滑落,掉在厚软的羊毛脚垫上。
啪嗒。
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这声响动并不大,但陆九渊却敏锐地听出了些不对劲。
这账本落地的声音,有点不对。
不像是纯粹的纸制品,感觉尾音里,还带着一点金属碰撞的脆响。
陆九渊眼神一凝。
他弯腰捡起账本,用指腹沿着封底那厚厚的硬纸板寸寸摸索。
果然。
在封底夹层的右下角,
他触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轮廓分明的硬块。
如果不是因为年代久远,封皮的胶水老化开裂,再加上刚才那恰到好处的一摔,让夹层产生了一丝松动,这个秘密恐怕会永远埋藏下去。
“阿森,刀。”
隔板降下一个小窗,一把锋利的瑞士军刀被递了过来。
他毫不犹豫,用刀尖划开了封底的夹层。
嘶啦——
陈旧的牛皮纸被割开。
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体滑落在他掌心。
那是一个极其微型的老式纽扣窃听录音器。
这种型号,在十五年前是顶尖的间谍装备,只有军方或者极少数权贵才能弄到。
上面的红灯早就不亮了,但在侧面,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小标签,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字:
To: R
R?
陆九渊的心脏,猛地一跳。
苏苒的英文名首字母,就是R。
这是苏鸿山留给苏苒的?
不,不对。
陆九渊瞬间推翻了这个想法。
苏鸿山那种视子女为棋子的冷血动物,怎么可能留下这种东西给她?
而且十五年前,苏苒才七岁。
除非……
这根本不是苏鸿山放进去的。
陆九渊盯着那个小小的录音器,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本账本一直在苏鸿山手里,如果是对苏鸿山不利的证据,他早就销毁了,为什么要藏在账本的夹层里?
唯一的解释是,苏鸿山自己都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是谁?
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苏鸿山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东西藏进他最机密的账本里?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让阿森从车载扶手箱里翻出一个多功能的读卡转接器,这是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报特意准备的军用级装备。
他将那个老旧的录音器连接上车载电脑。
屏幕闪烁了几下,一个读取进度条跳了出来。
竟然还能用。
随即,屏幕上跳出一个孤零零的音频文件。
文件名为:
Last words(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