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幸福
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入半山别墅的车库。
引擎熄灭,世界陷入寂静。
陆九渊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后座的阴影里,烟头在指尖明灭,那本黑色的账本,就静静地躺在他身旁的真皮座椅上。
良久,他掐灭了烟,推门下车。
阿森想要上前接过他手中的黑色风衣,却被他抬手制止。
“你跟红莺也先去整顿一下,一会儿去议事堂。”陆九渊道。
“是,九爷。”
别墅一楼大厅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线从水晶吊灯倾泻而下,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却暖不了他浸透骨髓的冷。
陆九渊整个人陷进沙发,仰起头,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太累了。
这种累不是生理上的,像是心被掏空了一块。
脑海里那个总是弯着腰笑眯眯递给他糕点的忠伯,和账本上那个冷冰冰的收款人名字陆忠,不断重叠,撕扯。
一千万。
陆家三代人的恩情,原来只值一千万。
他陆九渊这十五年,每一天都在地狱里煎熬,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就是为那死去的几十口人讨回公道。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一群冤魂复仇,却没想过,这冤魂里,竟还藏着藏着出卖灵魂的厉鬼。
“九爷,您回来了。”
陈妈听到动静,急忙披着外衣迎了出来。她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上个管家被处罚撤掉后,她便成为了这里的管家。
她敏锐地察觉到男主人今晚的气压极低,是一种即使在他盛怒时也不曾有过的沉寂。
“需要给您放洗澡水吗?要吃点什么吗?厨房还有……”
“不用。”陆九渊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暴戾,吓得陈妈手一抖。
但他很快收敛了气息,尽量轻声道,
“我自己弄就好。”
他顿了顿,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原本冷硬的线条在这一刻柔和了一瞬。
“苏小姐睡了?”
“是,苏小姐晚饭吃得不多,说是有些困,不到九点就回房了。这个点儿,应该是睡熟了。”陈妈小心翼翼地回答。
“嗯。”陆九渊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你也去休息吧。”
陈妈退下后,偌大的客厅只剩下陆九渊一人。
他再次重重地仰倒在沙发上。
陆九渊j就这样在沙发上又坐了十分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刚想点燃,想到苏苒闻不得烟味,又烦躁地将烟揉碎在掌心。
他起身,拿着那本如千钧重的账本,一步步走上三楼的书房。
指纹解锁,虹膜扫描。
厚重的保险柜门咔哒一声打开。
他将账本,连同那个承载着未解之谜的录音器,一同锁进了最深处的暗格。
将那些血腥背叛和杀戮都暂时封印。
他站在保险柜前,沉默了足足五分钟,直到调整好呼吸,直到确信自己身上那令人窒息的杀意已经散去,才转身下楼。
二楼,主卧。
陆九渊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动作极其轻柔。
门开了。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睡眠灯,光线调到了最暗。
卧室的空气中有些淡淡的小苍兰香气,那是苏苒常用的沐浴露味道。
大床上,被子隆起小小的一团。
苏苒侧身睡着,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绵长而均匀。几缕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显得乖巧又无害。
陆九渊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地毯上,借着微光,视线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在这充满了算计与背叛的世界上,只有她是真实的。
只有她是干净的。
只要看着她,那些翻涌的杀意似乎就奇迹般地平息了。
“苒苒……”
他无声地唤着她的名字,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的位置,却不敢触碰,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惊扰了她的好梦。
看了许久,他才低下头,极其虔诚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随后,他起身拿了换洗衣物,转身走进了浴室。
……
哗啦啦的水声在静谧的深夜里响起。
苏苒其实睡得并不沉。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从海岛回来,再到陆九渊匆匆出门去处理所谓急事,她的心一直悬着。
虽然陆九渊什么都没说,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水声停歇的那一刻,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一团温热湿润的水汽涌出,陆九渊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睡袍,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
发梢还在微微滴水,晶莹的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廓滑落,划过宽阔结实的胸膛,最终没入沟壑分明的八块腹肌和深刻的人鱼线中,消失在浴巾边缘的阴影里。
他身上有很多伤疤。
那是他在金三角那十年留下的勋章。但在这一刻,在昏黄暧昧的灯光下,那些伤疤反而增添了一种野性又致命的性感。
这是一具充满了爆发力与荷尔蒙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力量,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苏苒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她下意识地撑起身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线软糯又微微沙哑:
“……你回来了。”
陆九渊擦拭头发的动作猛地一僵。
很简单的一句话。
四个字。
他站在原地,用深邃如渊的眸子看向床上的女人。
暖色的灯光,柔软的大床,还有心爱的女人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对他说,你回来了。
那是他十五年来,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画面。
十五年来,他在无数个死里逃生的夜晚独自归来,面对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尽的黑暗。
从没有人为他留一盏灯,从没有人睡眼惺忪地问候他,从没有人……在等他回家。
这种只存在于梦境中的烟火气,此刻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不是枪械丛林,不是钢铁豪宅。
而是,家。
陆九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他随手将毛巾扔在一旁,大步走到床边。
床垫微微下陷,一身湿润水汽和沐浴露清香的男人已经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