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或许……
十分钟后,最私密的SPA包间内。
灯光昏暗暧昧,精油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钻入每一个毛孔,仿佛能抚平所有的焦虑。
两名顶尖技师的手法极好,每一下按压都恰到好处地缓解着肌肉的酸痛。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细腻白雾,在光影中无声地翻涌。
“安娜……”
苏苒趴在按摩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毛巾里,声音显得有些闷。
“你说……你说,如果一个男人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恨到……要杀了他全家来祭奠亡魂……他有没有可能,为了这个仇人的女儿,放弃复仇?”
安娜正享受着头部按摩,心内一凛。
她睁开眼,挥了挥手,示意技师们全部出去。
两名技师立刻会意,躬身行礼,脚步轻盈地退了出去。
随着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安娜裹着浴巾,从床上坐起来。
她看着苏苒那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单薄瘦削的背影,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荡然无存。
“苏苏。”
安娜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苦。陆家和苏家的事,我也听秦屿提过一些……”
“我说句公道话。苏家和陆家的恩怨,那是死结。如果你爸当年真的做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陆九渊要报仇,那也是天经地义,是因果报应。”
安娜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无奈的清醒。
“我知道,我知道。”
苏苒闭上眼睛,眼角有些湿润。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声线带上哭腔:
“我知道是我爸不对。当年的纵火案……我虽然不知情,但我毕竟是既得利益者。
“我从小穿的高定,用的奢侈品,出国留的学,花的每一分钱,可能都沾着陆家人的血。我知道,我没资格替我爸求情,可是……”
她哽咽了一下,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进枕头里。
“可是那毕竟是我爸啊。他对我再坏,也是把我养大的人……”
那是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父亲。
虽然他的爱建立在罪恶之上,但至少前二十二年,他对自己的宠爱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种割裂感,简直快要把她逼疯了。
苏苒转过头,眼眶红红的。
“安娜,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有一天,陆九渊会当着我的面,一枪崩了他。或者是逼我亲手做个了断。到时候,我该怎么办?我是该恨陆九渊,还是该恨我自己?或者,干脆陪着我爸爸,一起死?”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无论是在那个鸟笼里,还是在现在的温柔乡里。
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随时会被撕裂的罪人。
一边是生养之恩,一边是救赎与毁灭并存的爱。
无数个深夜,她都会梦到那个场景。
鲜血淋漓的父亲,和满身戾气的陆九渊。
而她,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安娜沉默了很久,静静地看着苏苒痛苦的样子,任由她宣泄。
直到苏苒的哭声渐弱,她才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苏苏,陆九渊回到兰坡市发展,有多久了?”
苏苒愣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我不确定……在被他抓走以前,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通过秦屿的行动路线来判断,应该是……三年?”
安娜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
她身体微微前倾,继续问道,
“那你觉得,以陆九渊现在的势力,也就是那个什么渊龙堂的手段,想要弄死你爸,或者搞垮现在漏洞百出的苏氏集团,很难吗?”
苏苒怔住了。
难吗?
这个问题,她从来不敢深想。
“我听秦屿说,陆九渊在海外那是活阎王,出了名的不留活口。”安娜继续说道,
“他在金三角跟军阀抢地盘,在贫民窟里杀出血路,他那样的人,杀伐果断,睚眦必报。
“如果他真的只想要复仇,不想留任何余地,你爸坟头的草估计都两米高了。
“那他为什么拖了三年?又为什么,偏偏在把你抢到身边之后,反而动作慢了下来?”
安娜的每一个问题,都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剥开苏苒混乱的思绪。
是啊。
为什么。
陆九渊明明有无数次机会。
在无数个苏鸿山落单的夜晚,甚至就在前些天,查伦将军的雇佣兵伏击之后。
他明明可以直接动手的。
可他没有。
“苒苒,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安娜握紧苏苒冰凉的手,目光直视她的眼睛,指尖传递着温度,
“有些男人,嘴上说着恨,说着要毁灭一切。但他手里的刀,却因为某个人,迟迟落不下去。”
“我想,或许,他在等你。”
苏苒茫然地抬起头,泪水挂在睫毛上:“等我?等我……什么?”
“或许,他心里也在等你给他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放下屠刀,或者至少……不让他那把刀沾上你父亲鲜血的理由。”
安娜声音放轻,看着苏苒的眼睛,
“或许他在为了你,拼命对抗他自己十五年的执念。或许,他在试图把你从这摊烂泥里干干净净地摘出来,不想让你恨他,也不想让他自己后悔。
“或许……他在给自己,也给你,找一条能够共存的路。”
苏苒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
——苒苒,我不想让你恨我。
原来,他把最锋利的刀刃握在了自己手里,割得他自己鲜血淋漓,却只为了给她留出一片干净的,可以呼吸的余地。
他明明那么恨。
却又那么爱。
“呜……呜呜……”
苏苒再也撑不住,她猛地翻过身,一把抱住安娜,将脸深深埋进安娜的怀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一种迟来的,巨大的酸楚和感动。
安娜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柔声安慰,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调调,
“那狗男人虽然变态了点,但对你是真的没话说。
“你知道秦屿怎么形容他的吗?说他是疯狗终于自己戴上了项圈,而那根链子,就在你手里攥着呢。”
苏苒哭了足足十分钟,把安娜的浴袍哭湿了一大片。
直到她抽噎声渐渐小了,安娜才嫌弃地拎起裙摆:
“哎哟我的祖宗,我的衣服!全是你的鼻涕眼泪!赔钱!”
苏苒被她逗得破涕为笑,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我没钱……”
“你没钱,”
安娜指着苏苒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张黑卡,
“你家陆老板有钱。”
她猛地跳下床,一把拉起还带着泪痕的苏苒:
“走!道理讲完了,现在进入正题!治疗心情不好的最佳方案是什么?”
苏苒吸了吸鼻子,有些懵:“什、什么?”
安娜潇洒地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且嚣张:
“当然是——”
“花男人的钱,买自己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