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家的味道
苏苒脸一红,咬了咬嘴唇,小声辩解:
“是……番茄炒蛋。”
“哦。”
陆九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盘子里那几块焦黑中带着诡异暗红的硬块。
“那这个黑色的,莫非是……番茄燃烧后的灵魂?”
“那是蛋!”
苏苒几乎是抗议般地喊出声,音量又瞬间弱了下去,底气不足地补充,
“只是……稍微火大了一点点。”
“嗯。火大了一点点。”
陆九渊从善如流,筷子又优雅地转向另一盘,那盘东西黑得均匀,质地坚硬,看起来像是某种史前生物的化石。
“那这个呢?陨石碎片刺身?”
苏苒头垂得更低了,耳根红得滴血:
“红烧……小排。”
这就是她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
这就是想象与现实的残酷差距。
明明严格按照网上的美食博主的教程一步步来的,为什么最后出来的东西,和图片上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毫不相干?
在网上看着教程明明很简单,眼睛学会了,手却总有它自己的想法。
糖放成了盐,老抽倒多了,火候没掌握好……最后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苏苒看着那两盘东西,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
“我……我还是让陈妈重新做吧……”
苏苒越看越觉得自己是在虐待陆九渊,伸手就要去端盘子,
“别吃了,会中毒的。”
这简直是她人生的滑铁卢。
本来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变成了惊吓。
然而,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更宽厚的大手按住了。
“谁说我不吃?”
陆九渊语气平淡,却夹起一块黑漆漆的,都已经看不出原本形态的排骨,在苏苒惊恐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送进了嘴里。
苏苒紧张地盯着他,呼吸都忘了,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要是难吃就快吐出来……”
陆九渊咀嚼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苦。
是糖熬过头碳化后的焦苦。
咸。
是盐不要钱一样撒进去的齁咸。
除此之外,还有种夹生的肉腥味,和浓重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像一枚小型炸弹,在他的味蕾上轰然引爆。
这味道,比他在热带雨林里生吃蛇肉还要挑战人类极限。
但他英俊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味道……”
他顿了顿,就在苏苒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极尽讽刺的话语的时候,他却抬起眼,深邃的眸光落在她紧张的脸上,轻声说道:
“很特别。”
“特别……难吃?”苏苒很有自知之明。
“特别像是,家的味道。”
苏苒楞住了。
陆九渊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
确实有点咸。
但他吃得很高兴。
十五年来,他在金三角吃过带血的生肉,在贫民窟抢过发霉的面包。为了活下去,为了复仇,他的味蕾早就麻木了。
哪怕是山珍海味,于他而言,也不过是维持身体机能的燃料。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笨手笨脚地,带着一颗忐忑又期待的心,在一片烟熏火燎的混乱中,专门为他一个人,做一顿饭。
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了许多:“苒苒。”
苏苒抬起眼皮看他。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陆九渊看着她的眼睛,
“你有无数个米其林厨师为你服务。你的手是用来跳舞的,是用来戴钻石的,不是用来沾油烟的。”
他抓过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指尖一点极其细微的红痕,那是刚才被锅里的油星溅到的。
“我知道……”
苏苒任由他握着手,声音低低的,
“可是,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她在恒隆广场看到那对袖扣的时候,就在想这个问题。
陆九渊给了她太多。
金钱,庇护,无限的纵容,甚至……是他那条命。
而她呢?
除了一身的麻烦和苏家那个烂摊子,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苏苒垂下眼帘,
“我没有钱,没有权,现在,连家都没了。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我也想,对你好一点。”
安娜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锋芒都留给了世界,把最柔软的肚皮留给了她。
陆九渊握着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让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深邃的眼眸。
“苒苒,你听着。”
他的声音很轻,
“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不需要学做饭,不需要讨好我,更不需要觉得亏欠。”
“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好好活着,让我每天回来能看到你,能抱到你。”
“这就够了。”
对于一个在地狱里爬行了太久的恶鬼来说,她就是那束唯一照进来的光。
谁会要求光去学做饭呢?
光,只要亮着,就是对他最大的恩赐。
苏苒怔怔地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凶狠的语气,说出最令人动容的情话。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墨蓝色丝绒的小盒子,塞进他手心里。
“虽然饭做砸了……但这个,是我买给你的。”
“虽然……花的也是你的钱……”
陆九渊愣了一下。
他打开盒子。
那对黑曜石袖扣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冷硬,深沉,像极了他不带笑意时的眼睛。
苏苒有些语无伦次,接着道,
“但我挑了很久。我觉得……很适合你。”
陆九渊捏着那枚袖扣,看了许久。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送他东西。
不是为了求饶,不是为了讨好。
仅仅是因为“适合他”。
那一瞬间,陆九渊心中那些叫嚣着的暴戾和不安,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雨悄然抚平。
他忽然低笑一声,愉悦至极。
“帮我戴上。”他伸出手腕。
苏苒笨拙地凑过去,拿起那枚冰凉的黑曜石袖扣,小心翼翼地帮他别了上去。
距离很近。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黑色的宝石,衬着他手腕暴起的青筋,感觉禁欲又危险。
在这种极度的亲密感中,苏苒那个一直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突然隐隐作痛起来。
她看着他的手腕。
这只手,可以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
“陆九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