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遇见小恶魔
两人穿过内院的时候,城堡宴会的喧嚣声已经达到了顶峰。主厅的大门敞开着,暖黄色的火光从门洞里涌出来,把整个中庭照得亮堂堂的。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碰杯声、笑声、和几个音不准的歌手在扯着嗓子唱一首关于烤牛肉的民谣。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烈酒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可以在舌头上尝到麦芽发酵后刺刺的甜味。
何伟正要跟着鲁温沿走廊的边角朝学士塔走过去,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的阴影里传出来。
“我还以为今晚整座城堡里只有我一个人是清醒的。”
何伟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从柱廊暗处往外迈的人。第一眼直接落在对方的身高上,来人大约只到他胸口,金发和狮子家其他人一样卷曲,但色泽更暗,夹杂着从白到浅金的好几个层次,像是被酒渍反复染过。
身上穿着兰尼斯特家深红与金色的锦袍,袖口沾着几滴洒掉的酒渍。他的脸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或者说不是苍老,是被太多美酒和太多坏心情共同腌制过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异常明亮,瞳孔里映着远处大厅门口漏出的火光,看上去倒比那些醉汉清醒得多。
提利昂·兰尼斯特,外号小恶魔。
“我记得你,我在路上碰到过你,让我多看了两眼的外乡人。”提利昂朝何伟走近了两步,手里端着一个锡酒杯,步子虽有点晃但理智显然还在线,“你在路边上,我就在车队里,你的袍子很显眼。”
何伟还没来得及回答,提利昂已经转向了鲁温。“鲁温学士,这么晚了还带着客人到处走动?我还以为临冬城的待客之道是把所有人都灌倒在宴会厅里。”
鲁温微微皱了皱眉,但语气依然保持着学士应有的礼貌。“兰尼斯特大人,这位是李维·肯特,一位旅行学者。”
提利昂的眉毛挑了挑,这个表情让他那张本就生动的脸上又多了一层微妙的意味,“在今晚,趁着劳勃在宴会上把自己喝成一头死鹿的时候,你们悄悄溜去见了史塔克公爵?”他抿了一口酒杯里的酒,“有意思。”
“兰尼斯特大人。”何伟微微点头行了个礼,“我跟史塔克公爵说了一些关于君临的事情。之所以选择在宴会期间去见他,是因为我不想让太多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提利昂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何伟借着周围火把的光亮看清楚了对方鼻梁上一道浅色旧疤,那是黑水河之役才会有的伤,可现在还远远没到那个时间点。现在的提利昂还是个只负酒债不负战伤的侏儒,鼻梁处只有一小块被酒杯边缘嗑出的浅浅淤青。
他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倒进喉咙,喉结滚动着咽干净,然后醉意全无地看着何伟,“我父亲在君临养了一大堆学士和学者替他数钱、拟合约、在各大家族之间传闲话。他们每一个人都告诉我这个世界是算得清的,算不清的东西不存在。”他用手背蹭了蹭额角早已干涸的酒渍,“可我刚才瞄到你在奈德大人书房里的所作所为。”
何伟安静了片刻,呆猫把尾巴从口袋里翘出来一个小尖角又缩了回去。鲁温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老人的呼吸明显比刚才更慢更沉了。鲁温知道何伟会魔法,但面前这个人不是史塔克家的,是兰尼斯特家的。
“兰尼斯特大人你大概喝多了。”鲁温说,语气礼貌但疏离。
“我喝得刚好。”提利昂说,眼睛没有从何伟身上移开,嘴角的弧度还在,“但还没好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何伟用魔法技俩将提利昂的身上的酒渍清除干净。
“魔法。”提利昂把这个词从嘴里吐出来,像是在品一种没喝过的新酒,“在劳勃·拜拉席恩把临冬城的酒窖喝空了一半的晚上,一个真巫师站在我面前。”
他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何伟,表情认真了起来。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何伟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太宽泛了。一个法师能做什么,取决于他会多少法术,有多少材料,有多少时间。而现在他只是一个二级法师,能做的事情不多。
“看情况。”何伟说,“目前的话,隔空挪个杯子、点个火、让呆猫飞到窗户外替我头看风景。以后的话,我不知道。”
提利昂沉默了几秒,他把空酒杯从栏杆上拿起来,发现里面没酒了,又失望地放了回去。
“跟我来。”他说,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回头发现何伟还没动,又招了招手,“来吧,巫师大人。我住的那间客房里有从凯岩城带来的蜜酒,就剩最后一瓶,以我兄长的名义发誓,蜜酒比我父亲的宴会酒单好喝多了。”
鲁温轻轻咳了一声。“兰尼斯特大人,奈德大人吩咐过,这位学者今晚必须待在学士塔。”
“那就让他明天再回学士塔。史塔克大人说的是‘今晚不能离开城堡’,又没说‘今晚不能换间屋子喝酒’。”提利昂朝鲁温咧嘴笑了笑,“鲁温学士,你的客人我借半个晚上。我保证不会把他弄丢。”
鲁温张了张嘴,看了明显意动的何伟一眼,叹了口气,这个缺钱的巫师又盯上了兰尼斯特。
“天亮之前回学士塔。”鲁温对何伟说,然后转身朝学士塔的方向走去,斗篷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飘动。
何伟跟着提利昂穿过内院,拐进一条他之前没走过的走廊。这条走廊通往临冬城的客房区,是专门用来安置贵宾的。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挂毯,脚下的石板铺得比外面的更为平整,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
临冬城的客房虽然比不上君临红堡的奢华,但史塔克家对客人的招待从不怠慢。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持矛的卫兵,但在看到提利昂那标志性的矮小身影以后纷纷把视线转向正前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提利昂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面积不算大,但布置得体,一张铺着厚毛毯的橡木床,一张书桌,一个烧得正旺的壁炉,还有两张对放的高背扶手椅,椅子上各铺着一块狼皮坐垫,桌上放着一瓶蜜酒和两只锡杯。
提利昂进屋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踢掉靴子,然后爬到椅子上坐下来,两条短腿悬在椅子边缘晃荡了两下。他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何伟坐下来,呆猫从口袋里探出脑袋,变成游隼跳到椅背上。
提利昂看着蜥蜴变成游隼的全过程,作为一个头一次看到动物变形的人,他发出一声惊呼,然后伸手拿起蜜酒瓶子,给自己和何伟各倒了一杯。
何伟端起蜜酒喝了一口,入口甘甜顺滑,带着一股淡淡的花蜜香。他放下杯子,看着提利昂,他知道提利昂把他带到这里来大概率不是为了喝酒。
“你刚才说‘以后说不定可以’。”提利昂一只手转着锡杯,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焰,“‘以后’是什么意思?”
来了,何伟放下酒杯。
“意思是魔法不是万能的,至少现在在我手里不是,兰尼斯特大人。”何伟说,语气坦诚,“我现在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隔空取物、点燃火焰、修复裂缝、召唤一个动物伙伴替我跑腿,这些是我目前的全部本事。”
何伟对提利昂有所保留,他没有说自己具有杀伤性法术的事。
“但你说‘以后’。”提利昂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壁炉移到了何伟脸上。
何伟知道提利昂在问什么,尽管还没有明确说出来。在维斯特洛,一个侏儒活在世上的每一天都在承受正常人体型的人无法理解的痛苦。
被父亲憎恨,被姐姐厌恶,被所有人嘲笑,被叫做“怪物”“半人”“小恶魔”。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当成一个笑话,一辈子活在正常人的膝盖高度仰头看世界。如果魔法真的存在,如果面前这个法师真的能让无生命的物体在空中飞舞,那他凭什么不能——
“你能用魔法把我变成正常人吗?”
提利昂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没有哀求,没有自怜,就是一个聪明人在直截了当地向另一个聪明人询问一个技术性问题。但何伟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那个东西被蜜酒的甜味盖住了大半,却还是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里露出一点点难以察觉的酸涩。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失望,但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声。
何伟把酒杯放在膝盖上,认真地想了想。
在DND的世界里,变形术可以改变生物的形态,但一旦魔法失效生物将会被打回原形的,一个侏儒被变形之后仍然是侏儒。
真正的种族变更需要更高阶的魔法,例如祈愿术,简单粗暴直接实现你一个愿望,而祈愿术是九环法术,跟他这个二级法师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开口的时候选择了直接给技术方案,而不是安慰。
“提利昂。”何伟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声音平稳而坦率,“你问的不是‘可不可以’,你问的是‘什么时候可以’。所以我直接说方案,只要能施展祈愿术,这件事就能办。祈愿术是最高阶的魔法,能扭曲现实本身。但以我目前的能力,离那个法术还差一个从临冬城徒步走到亚夏的距离。在那之前,有一种替代方案叫变形术,可以把你变成另一个人,持续一段时间,但并不能改变本来的身体。”
提利昂安静地听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往嘴边送了一口,又放下。
何伟摇头继续解释:“这跟诅咒什么的没关系,纯粹是魔法类型的限制。改变生物类型的法术和你刚才看到的戏法、飞弹、召唤魔宠不是同一种东西,需要我从头学习整套变化学派的框架。中间还有几个前置法术必须先掌握才能碰变形的门槛。如果要找一个最接近你需求并且我眼下就能开始学的东西,那应该是一环的变巨术,能把体型放大一倍,力量也涨几分。但那个法术的持续时间很短,几分钟就要重新施法,不能根治你的处境。”
“所以你的问题是:我愿意帮你吗?”何伟说,“答案是我愿意。但我现在只有二级,会的法术不够多,能碰的法术层级也不够高。我刚刚才学会几个零环戏法,连变巨术的法阵都还没开始画。”
何伟搓了搓手指示意自己很缺研究资金。
提利昂盯着何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中最后一口蜜酒一口干了。酒精让他的脸微微泛红,但他的眼睛依然清醒而锐利。他好像在评估何伟说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敷衍,然后在自己的评估结果里点到即止地停住了。
“你没有骗我。”提利昂说,语气里的惊讶压倒了失望,“你刚才说的如果简化成人话,就是在告诉我目前你做不到对吧。”
“目前做不到。”何伟承认,“但以后不一定。如果我在魔法修为一路往上走,走到能够帮助你的那一天,那我答应你,我会帮你。”
提利昂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微笑。更像是有人借他的脸做了一副面具,面具上写着“自嘲”。
“兰尼斯特家的小恶魔变成兰尼斯特家的正常身高继承人,我父亲大概宁愿看到我骑龙。”他把空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你是第一个。第一个没说我疯了、也没劝我乖乖认命的人。”
何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最蠢的事情就是安慰,提利昂这辈子听了太多的怜悯。
果然是提利昂,他用笑声打断了这段沉默。他拍了拍手从椅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几分,蜜酒的劲头显然上来了。
“你不像那些学士,他们说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词只是为了告诉我‘不行’。你说了‘行’,然后给我讲了一大堆规则,这让我很舒服。”他仰头看着何伟,“走吧,法师大人。我带你去找点乐子。”
何伟挑了挑眉毛。“找乐子?”
“你从荒野里走了几天几夜,刚才又在书房里跟北境公爵谈了一堆生死攸关的事情。你现在需要三样东西:一顿热饭,一杯好酒,还有一个暖和的身体。”提利昂走到床边从一个皮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袋,掂了掂分量,然后扔给何伟。钱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何伟怀里,金属碰撞声清脆而厚重。
何伟打开看了一眼,金币,至少二十枚。
“这是。”何伟抬起头。
“第一笔投资。”提利昂站在门口,已经重新穿上了靴子,手里不知道从哪又摸出一个小酒壶,他身上的口袋显然比正常人多得多,“你不是说以后说不定能帮我吗?我就当是在投资一个巫师的成长。
万一哪天你真能让我变成一个正常人,这些钱就算是我预付的十分之一报酬。如果做不到——”他拧开酒壶的盖子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把嘴,声音被烈酒刮得又粗又亮,“那就当是我请一个有趣的人喝了一顿好酒。我请客从来不心疼,尤其是请会魔法的客人。”
何伟把金币袋收进物品栏,金币不增加负重。“所以我们现在去哪?”
“找乐子!”提利昂推开房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飞起来,“临冬城外驻扎了一个随军营地,里面什么都有:流动铁匠铺、卖麦酒的帐篷、赌骰子的行军桌,还有从白港跟过来做生意的营妓。劳勃的随军妓女就在营地东边支了三顶红帐篷,比城堡客房暖和得多。这个时间点宴会快散了,那帮兵痞正在轮班,我们正好可以趁他们换岗之前过去免排队。”
何伟愣了一下,当瓢虫吗,这事倒是新鲜,而且还是有人带自己去并且请客,“我去,赴汤蹈火啊!大哥。”
何伟赶紧跟了上去。
呆猫又从游隼变为猫头鹰,从椅背上飞起来,悄无声息地滑翔飞过。何伟跟着提利昂走出客房,穿过走廊,朝城堡的侧门走去。
临冬城的侧门由两个卫兵把守,但提利昂只是朝他们举了一下酒壶,说了句“兰尼斯特家的人出去透气”,卫兵就放行了。兰尼斯特这个姓氏虽然和史塔克不对付,但兰尼斯特终究是兰尼斯特,尤其是在国王还在城内的时候。
城外的随军营地和他们入城时看到的一样庞大,帐篷的帆布在夜风中鼓动,发出低沉的啪嗒啪嗒的声响。营地东边果然有三顶红色条纹的帐篷,帐篷前面的火盆还在燃烧,几个士兵坐在火盆旁边的木箱子上喝着麦酒。看到提利昂走过来,他们连眼皮都没抬,显然小恶魔在这几个晚上已经把军妓帐篷的夜班当成了固定行程。
提利昂直接在老鸨那刷脸,并给何伟挑了两个模样好看,身体没有任何状况的。
何伟看着帐篷门帘里面透出来的暖红色烛光里面是摆好的浴桶与几个浴女,再看看面前这个示意自己进去的侏儒。
他在心里对提利昂的评级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你放心提利昂,哥们以后有能力绝对会给你塑成亨利·卡维尔。”何伟拍着提利昂的肩膀,一脸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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