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霍去病与池秋莹并肩立于铺着柔软地毯的亭中空地,中间摆着那尊鎏金铜壶,壶口窄小,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第一箭,由霍去病先投。
他伸手,从筒中拈起一支细长的竹矢,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未见他如何瞄准,只是手腕轻轻一抖,那支竹矢便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不偏不倚,“铮”地一声轻响,稳稳地落入了 壶中。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轮到池秋莹。她也拿起竹矢,手心竟微微有些出汗。对面那位可是在沙场上能百步穿杨的冠军侯!自己这半吊子水平……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默 祷告:“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林七夜……总之什么都好,保佑我,一定要投中啊!”
然后,她集中所有注意力,目光紧紧 锁定那小小的壶口,屏息,凝神,用力一投——
竹矢在空中划过,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摇晃,最终,竟然 “啪”地一声,也堪堪擦着壶口内壁,落了进去!
“进了!我投进了!” 池秋莹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跳了起来,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笑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霍去病看着她因小小成功而雀跃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嘴角也微微向上牵了牵。
第二支箭。
霍去病依旧从容,动作甚至比上一次更快,竹矢再次精准入壶,仿佛那窄小的 壶口对他而言毫无难度。
池秋莹心里开始打鼓了,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选到了他的强项?这投壶对他来说,怎么跟玩似的?
“保佑保佑!再进一次!” 她又开始默默祈祷,捏着竹矢的手指都有些发白了。
屏息,投出——
竹矢在空中划出一道略显勉强的弧线,堪堪挂在壶口边缘,摇晃了两下,最终,还是 掉了进去!
“又进了!” 池秋莹拍了拍 胸口,长舒一口气,脸上又露出笑容,只是这次带了点 侥幸的味道。
霍去病看着她每次投进后那副又惊又喜、松了口气的生动模样,觉得甚是有趣,眼底的笑意似乎又浓了些。他再次伸手,去 取第三支箭。
池秋莹看着他那副稳操胜券、仿佛永不会失手的样子,心中忽然灵光一闪,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不行,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光祈祷自己投进不够,得……得想办法让他投不进才行!
一个大胆的、近乎 荒唐的猜测在她心头升起。她想试一试。
于是,在霍去病举箭、即将投出的那一刹那,池秋莹闭上眼,在心里,用力地、默默地念道:
“林七夜!不管你在哪里,在干什么……快!让霍去病这一箭——投不中!”
仿佛是为了加强 这个 “诅咒”的力度,她甚至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林七夜那张总是 带着点莫名信心的脸。
下一秒——
异变陡生!
霍去病那只稳如磐石、即将发力的手,不知为何,竟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就是 这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 失误,让竹矢脱手的角度出现了一丝偏差!
嗖——啪!
竹矢擦着壶口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 撞击声,然后……竟然弹了开去,落在了 地毯上!
没…没中!
亭中 一片 死寂。
池秋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是 难以置信的震惊!真的……真的没投中?!她那荒唐的“诅咒”……难道真的起作用了?还是……纯粹的巧合?
霍去病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池秋莹,他觉得池秋莹每次投壶的反应都很可爱。
池秋莹被他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有些 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但很快又强作镇定地 看回去,试探着、不确定地 小声问道:
“这……是不是……算我赢了?”
霍去病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的。你赢了。”
“那——” 池秋莹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按照规则,输的人要选择,是说 ‘真心话’,还是玩 ‘大冒险’!”她强调道,“选真心话的话,不能撒谎哦!选大冒险的话,除非是原则性的、违背你意愿的事情,否则都要去做!”
霍去病静静地看着她 一口气说完,目光在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他 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最终,他开口,做出了选择:
“真心话吧。”
“那你……跟我讲讲你第一次打仗的故事吧,” 池秋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纯粹的好奇,“是不是很紧张?”
霍去病没想到她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追忆与些许不羁的笑意,声音不再像平日那般 冷硬:
“恰恰相反。” 他顿了顿,眼中仿佛有 星光点亮,“当时的我……可是锋芒毕露,跃跃欲试呢。”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示意她到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月光与灯火交织,落在他年轻俊朗的侧脸上,为那份天生的 锐利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目光投向 远方沉沉的夜色,似乎 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个风沙扑面、热血 沸腾的年岁。
“那时,我的舅舅——卫青,已是统领大军的大将军。” 他的声音 平缓,却带着一种特殊的力量,“我,只是他麾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年少轻狂,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的舅舅是大将军,是件顶了不起的事,值得骄傲。所以,在军中,我也不像别人那样恭敬地称他 ‘将军’,总是 ‘舅舅’、‘舅舅’地叫。”
他的眼神 微微 眯起,唇角的笑意扩大了些,带上了几分当年的不驯:
“有一次,舅舅和几位军师在中军大帐里对着地图研究战局,我闯了进去,对着他,很是不理解地嚷道:‘舅舅!你看看别的将军,都在外面寻找战机,建功立业!怎么就偏偏把我一个人摁在这儿,跟着你看这些纸上的山水?’”
“舅舅被我缠得没办法,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霍去病回想着,脸上的表情 生动了些,“大概是又好又好笑,还有点无奈。他最后拗不过我,对我说:‘行,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指着帐外,声音沉稳,却让我心跳 加速:‘你现在,就带着你那八百骑兵,出去。不用做别的,给我 抓几个 ‘舌头’回来。”
“我当时高兴坏了!” 霍去病的声音 不自觉地提高了些,眼中光芒灼灼,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立刻 跑出营帐,冲到我那八百骑兵面前,对他们喊:‘兄弟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你们敢不敢跟我去?!’”
“那时的少年郎,哪个不是血气方刚,满腔热血?” 他的语气带着 怀念与豪情,“八百人,齐声大吼:‘敢!’那声音,震得我耳膜都在响,也 让我的血彻底沸腾了起来!”
“我们一路疾驰,不知疲倦。来到一处高坡,往下一看——”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正好可以清晰地看到匈奴人的营地!帐篷 星星点点,篝火明灭,他们毫无防备。”
“我骑在最前面,身边的副将杜衡问我:‘将军,咱们这是到哪了?’” 霍去病 笑了,那笑里全是当年的恣意与 自信,“我当时其实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但我知道,前面就是敌人!我对他们说:‘管这么多干什么?你们只管跟着我!’”
“我勒紧缰绳,长枪前指,用尽全力大吼:‘见敌就杀!记住!切勿恋战!’”
“然后,”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却更加 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鼓点上,“我一马当先,带领着八百骑兵,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从高坡上猛冲而下,直插敌营!”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我们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的眼神闪烁着激烈的光,“战马嘶鸣,刀光剑影,血与火混在一处。我们就像一阵旋风,在他们的营地里席卷而过!不仅杀得他们片甲不留,还生擒了匈奴的好几个首领!”
“天亮时分,我和我的战士们,高高兴兴、风风光光地回到了军营。” 他的语气 重新变得轻快,带着少年人得意时的张扬,“我一刻也等不及,立刻就带着那些俘虏,直奔舅舅的大帐!”
“我掀开帐帘,声音洪亮,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舅舅!你看,外甥给你带什么来了!’”
“舅舅一看,我立刻让士兵们把那几个捆得结结实实的俘虏推了上来。” 霍去病 的 目光 灼灼,仿佛 又看到了当时的情景,“我一个一个指给他看:‘这是大单于的叔父…那是他们的国相…’”
“然后,我从身后士兵手里,接过一颗用布包着的、血迹已干的人头,‘砰’地一声,轻描淡写地扔在了舅舅面前的地上。”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变得异常平静,却蕴含着更深的力量,“我说:‘这颗人头…是大单于的祖父。’”
“我看着舅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后化为毫不掩饰的赞赏。我也看到了周围所有人眼中的震惊、不可思议,还有…那种让人血液发烫的羡慕。”
“就在那一刻,” 霍去病转过头,目光 重新落在池秋莹脸上,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是历经烽烟后沉淀下的、更加坚定的光芒,“我在心里,清晰地告诉自己:”
“我霍去病这一生,要的,就是这样。”
不是虚名,不是富贵,而是这种凭借自己的能力与勇气,在万军之中取敌首级、建不世之功,赢得强者认可、令世人瞩目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