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另一边,椒房殿偏殿之外。
“未来”的霍去病,手中握着那柄通体碧绿的古刀,从池秋莹所在的内室缓步走了出来。夜色深沉,廊下的宫灯将他的身影 拉得很长。
苏嬷嬷正在外间候着,见他出来,立即 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慈爱与关切:
“侯爷,您和池姑娘……玩完了?”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一掠而过,心中升起一丝疑惑——方才侯爷进去时,明明穿的是那身深蓝色锦袍,怎地出来,就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袍?
而且……气质似乎也有些不同?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或许是姑娘备了衣物?
霍去病看着眼前这位鬓发已见霜色、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嬷嬷,心中蓦地涌起一股 强烈的恍惚之感。
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听到这熟悉的、带着长安口音的、关切的声音了?那些在国运中沉睡的漫长岁月,与眼前鲜活的人与景,形成了剧烈的对比。
他静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几乎是珍重地,点了点头。
“她…睡着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的“霍去病”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 经历了无数岁月沉淀后的 沧桑感,“别进去打扰。”
“好的,侯爷。” 苏嬷嬷 连忙应下,心中那丝奇怪的感觉却更浓了。她忍不住悄悄 抬眼,快速地瞄了一下眼前的侯爷。是她的错觉吗?怎么觉得……侯爷的身形,好像比刚才进去时,更挺拔、更稳重了几分?那种少年人特有的锋芒与锐气,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气度所取代。就连声音,也低沉厚重了不少……
霍去病没有再多言,握紧了手中的古刀,转身,朝着卫子夫所在的正殿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他的背影在宫灯下,显得 孤直而坚定。
正巧,他刚刚走到正殿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下,便与从未央宫方向归来的卫子夫,迎面碰了个正着。
卫子夫乘坐的步辇刚刚停稳,她一眼就看到了台阶下的霍去病,脸上立刻 露出 温柔的笑意,开口道:
“病儿,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秋莹找你玩吗?可给那孩子无聊坏了吧?”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长辈的慈爱,“快来看看,姨母让陛下把今晚最好看、最大的那几盏花灯都给留下来了,正要让人送过去给你们瞧瞧呢!”
说着,她指了指步辇后方。只见几名内侍正小心翼翼地推着几辆平板车,车上放着数盏造型精美绝伦、体型巨大、仍在闪烁着温暖光晕的花灯,有龙凤呈祥,有仙女散花,在夜色中 格外夺目。
霍去病静静地 看着眼前的姨母。她身着华服,头戴凤冠,眉眼间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温婉与明丽,只是此刻脸上带着一丝 宴后的疲色。
他的心脏,在看到她的那一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温暖、无尽的思念……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让他喉咙发紧。
他对着卫子夫,缓缓地、极力压抑着情绪地,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不再是少年人的恣意或冷峻,而是一种深沉的、饱含着无尽复杂情感的、几乎带着悲悯与珍重的笑。
卫子夫立即敏锐地 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她的笑容微微一滞,眉头轻蹙,上下打量着他,声音里带上了 担忧:
“怎么了,病儿……你……” 她的目光 落在他握刀的手上,落在他那身陌生的衣袍上,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眼眶微微泛红、眼神深邃得令人心惊的琥珀色眼眸中。
“没事,姨母。” 霍去病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却异常平静,“我们……聊聊吧。”
他的心绪,如同万千奔腾的野马,在胸腔中冲撞。此时此刻,能够再一次,如此 真实地,感受到姨母就在身边,呼吸着同一片天地的空气,看着她关切的眼神……这一切,对于一个在漫长时光与国运中孤独漂泊的英灵而言,是多么珍贵而奢侈的梦境。
“好,我们谈谈。” 卫子夫毫不犹豫地点头,心中的担忧更甚。
霍去病这孩子,性子一向闷,有事总是自己扛着。莫不是和秋莹那孩子发生了什么不愉快?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他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就这样,霍去病与卫子夫一同进入了正殿旁一间用作小憩的静室。卫子夫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与侍卫,只留下他们二人。
“怎么了,病儿?” 门一关上,卫子夫便急切地上前两步,拉住他的手,目光焦灼地在他脸上搜寻,“有什么事,告诉姨母。是不是……秋莹她……”
“没有什么事。” 霍去病打断了她的猜测,他反握住姨母温暖却已不再年轻的手,目光深深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进灵魂深处。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带着一种穿越了时空的、沉甸甸的重量:
“就是……很想你,姨母。”
卫子夫浑身猛地 一震!
她抬起头,仔细地、近距离地看着眼前的霍去病。此刻,那种微妙的变化感再也无法忽视。
眼前的人,容颜依旧俊朗,可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与锋芒,不知何时已被一种 更深沉、更稳重、甚至带着一丝 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成熟所取代。
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锐利或坚定,而是蕴含了太多她看不懂的、复杂难明的情感。他的声音,也比记忆中低沉、沙哑了许多,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霜的磨砺。
平时的霍去病,从不善于如此直接地表达感情,尤其是这样柔软的话语。如今,他却如此自然地、毫不掩饰地说出“想你”……
一股强烈的酸楚与感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卫子夫的心防,直冲上她的眼眶。
“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 滚落下来。
她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 让她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的孩子,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这孩子……”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就会嘴上说说……想姨母的话,就多多来宫里看姨母啊……”
“打仗的时候……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受伤……不要让姨母担心……”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袍,“姨母……还在等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每一句叮咛,每一滴眼泪,都像是最温暖也最锋利的刀,划过霍去病早已冰封的心湖。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回抱住姨母,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晶莹的泪光,也悄然从他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融入了那片 温暖的、带着熟悉香气的衣料之中。
“嗯。”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 极低、极哑的应答。
三百零八章
池秋莹听着霍去病细细描摹那场酣畅淋漓的初战,仿佛也被那金戈铁马、热血奔涌的沙场气息裹挟,心头阵阵激荡。
她心底竟生出几分向往,暗自想着,在这个没有枪炮硝烟、只凭刀剑弓马定输赢的年代,这般快意恩仇、纵横千里的沙场生涯,该是何等滚烫刺激。
新一轮投壶,即刻开局。
这一回轮到池秋莹先手。她捏起竹矢,却没有再像方才那样,在心底悄悄祈祷。总不能次次都让对方落败,若是霍去病输得久了觉得无趣,不愿再陪她玩闹,那她拖延时间的计划便要落空了。
于是她打定主意,只用自己最真实、毫无外力加持的本事投出这一矢。她凝神瞄准,手腕用力一掷——
竹矢在空中划出一道晃悠不稳的弧线,不出意料,擦着壶口边缘,“啪”地轻响,直直落在了壶边的地面上。
“啊……”果不其然,池秋莹不好意思地弯眼轻笑,“没投中。”
她侧头望向霍去病。
少年将军已然从容拿起属于自己的竹矢,神色淡然,眼底是全然不意外的笃定,仿佛早已知晓这一局的结果。池秋莹几乎能猜到,他此刻心里,大抵已经在盘算,赢下之后该向自己发问什么问题。
果不其然。
霍去病手腕微抖,竹矢似被无形丝线牵引,划出一道利落精准的抛物线,“铮”的一声轻鸣,稳稳落进壶中。
干脆利落,毫无悬念。
这一局,霍去病胜。
“我选真心话!”
不等霍去病开口定夺,池秋莹立刻高高抬手,清脆出声,一副乖巧守矩、十分配合的模样。
心底却按捺不住浓烈的好奇。这位素来清冷寡言、性子内敛的冠军侯,赢了游戏,究竟会问她什么?是好奇她的来历,亦或是……更为私密的琐事?
念及此处,她心头竟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与紧张,一双眼眸亮晶晶地凝着他,静静等候他的发问。
“那你呢?你可有想做的事,或是心有所愿、却无法实现的事?”霍去病目光沉静,望着她轻声发问。
池秋莹垂眸略一思忖,眼底漾起几分向往,轻声答道:“自然是有的。我曾在话本与影戏里见过许多江湖女侠,快意江湖,劫富济贫,惩奸除恶,肆意潇洒无拘无束,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闻言,霍去病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本就不善言辞,斟酌片刻,只认真吐出一句:“你的想法,很好。”
“我也觉得!”池秋莹弯眼笑了起来,眉眼鲜活灵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触碰,似有什么轻轻戳了戳她。她下意识反手一握,指尖触到冰凉古朴的刀身——是那柄古刀。
是未来的霍去病,回来了。
池秋莹心头微紧,不动声色地将古刀拢入宽大的衣袖之中,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面上依旧若无其事,继续陪着眼前的少年将军玩着投壶之戏。
自此之后,池秋莹一心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投壶之戏,索性打定主意,次次都故意输给霍去病。
她抬手掷出竹矢,箭矢轻飘飘掠过壶身,再度落于地面。
“又没投中……”她故作惋惜地轻声叹道。
霍去病握着竹矢的指尖微微一顿。
方才一瞬,他本想刻意失准,不愿见她屡屡落败,可心底几番纠结拉扯,终究还是抬手,精准将箭矢投进壶中。
他还有想问的话,不愿就此草草收场。
“我依旧选真心话。”池秋莹垂着眼,轻声开口。
霍去病静默片刻,素来沉稳的眉眼间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似是鼓了莫大的勇气,才缓缓开口:
“先前我托杜鹏送你的那柄刀,我见你一直带在身边……我想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最后几个字细若蚊蚋,几不可闻,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池秋莹耳中。
她不由得想起那日,杜鹏捧着古刀站在她面前,神色郑重又复杂,一字一句转述着霍去病的话:
“将军言,大漠孤烟,马革裹尸,本是将士宿命。一纸婚约,不该成为束缚姑娘的枷锁。”
他抬眸望她,语气沉缓:“此刀锋锐,可断尘缘——
姑娘若不愿受此婚约牵绊,可凭此刀斩断约定,自此海阔天高,侯府绝不怪罪,更备双倍妆奁,保姑娘一世安稳无忧。
若是姑娘……愿守此约,此刀便可贴身防身,亦是霍家信物。将军说,信物在身,长安城内,无人敢欺。”
霍去病此刻这般发问,分明是在变相问她,究竟作何选择。
心底骤然窜起一个大胆的念头,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霍去病,会不会是对她,存了几分别样心意?
一念及此,池秋莹只觉脸颊骤然发烫,呼吸不由得急促几分,耳尖泛红,整个人都浸在羞赧之中。她垂着眸,指尖微微蜷缩,声音细柔软糯:
“我……我不想割裂此约。”
话音落下的刹那,霍去病脑中轰然一震,整个人都被这句话填满。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胸腔里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砰砰作响。
她的意思……难道是……
……
与霍去病依依作别后,池秋莹几乎是迫不及待,立刻将神识探入古刀之内。
刀中空间早已不再是往日一片空茫,床榻、桌椅、案几一应俱全,布置陈设竟与霍去病从前的卧房别无二致。
这是她亲手为他准备的,身为古刀的主人,这片异空间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皆由她随心掌控。
此刻,未来的霍去病正端坐案前,案上清茶袅袅,纸墨笔砚摆放整齐。他浅酌清茶,指尖握着狼毫,正低头在纸上书写着什么。
池秋莹快步上前,在他对面落座,眼底盛满急切的好奇,开口便问:“见到姨母了吗?情况如何?”
可话音刚落,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霍去病的目光微微闪躲,看向她时,神色疏离客气,全然没了往日的熟稔亲近。
“多谢姑娘挂心,我与姨母相谈甚欢,一切安好。”
池秋莹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方才她还清晰察觉到,年少的霍去病分明对自己暗藏心意,怎么眼前这个人,转眼就变得这般冷淡疏远?
霍去病终究拗不过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委屈,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疲惫:
“姑娘,还是离我远一些吧。”
“为什么?”池秋莹满心不解,鼻尖微微发酸。
霍去病垂眸,目光落在纸上被心绪搅得凌乱的字迹上,指尖微微收紧。
零星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他隐约记得结局,池秋莹最终,是与她心悦之人相守成婚。
一念及此,心口便传来细密绵长的钝痛。万千心绪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光阴。”他抬眼,目光复杂,轻声道,“你值得遇见更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