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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斩神倾倒众生的第101种方式第三百一十一章0%

第三百一十一章

霍去病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伞又往池秋莹的方向倾了倾。

他半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几具尸体颈间与心口的致命伤。他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一处创口边缘,凝神细看。

片刻,他起身,从一具尸体的破烂衣衫上,精准地撕下几块带有明显刀口裂痕的布片。

那些裂口整齐而特殊。

“这些刀痕的走势、切入角度,乃至留下的细微撕裂纹路……” 霍去病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缥缈,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我很熟悉。”

他顿了顿,似乎在遥远的记忆碎片中搜寻,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与滞涩。

“但……太久了。很多事,我已记不真切。” 他将那几片染血的碎布递向池秋莹,动作间带着一种战场武将特有的利落,“你可以回去,问问‘以前’的我。”

池秋莹接过那犹带湿冷与血腥气的布片,紧紧攥在掌心,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砺着她的指尖。她重重点头,帷帽下的眼眸沉静如深潭,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入眼底。

不再停留,她转身步入越来越密的雨帘,身影很快消失在坊口杂乱的人影与官差的呼喝声中。

霍去病撑伞立于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不见,才化作一缕微光,没入她袖中的古刀。

一路沉默。

回到冠军侯府,还未从方才血腥压抑的景象中完全抽离,池秋莹便敏锐地察觉到府中气氛不同寻常。

仆从们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与忙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滞感。

她心中莫名一紧,随手拉住一个正抱着布料匆匆走过的侍女:“府中出了何事?为何大家都如此匆忙?”

那侍女见是她,忙停下脚步,快速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姑娘您回来了。是侯爷……方才宫里来了天使宣旨,陛下急召,边关有变,侯爷明日一早便要率军开拔,返回疆场了。苏嬷嬷正吩咐大家连夜为侯爷准备行装呢。”

明日……便要走了?

池秋莹心头猛地一空,攥着血布的手下意识收紧。她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转身,提着裙摆,朝着霍去病院落的方向,快步奔去。

夜色已浓,侯府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她快速移动的身影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一路穿过庭院回廊,她径直来到霍去病的书房兼卧房之外。

里面灯火通明,将纸窗映得一片暖黄。隐约可见人影走动,是亲兵和仆役在进出收拾,间或传来霍去病低沉简短的吩咐声。

池秋莹在门口略定了定喘息,抬手推开了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门。

室内,霍去病并未如她预想中在检视兵甲或地图,而是坐在书案后,手中执着一卷竹简。

跳跃的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触及门口那个发丝微湿、裙裾沾着泥泞水痕的身影时,那双沉静的黑眸不自觉地微微睁大。

然而,这刹那的失态快得如同错觉。下一瞬,他已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再抬首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震动从未发生。

他将竹简轻轻搁在案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淡淡问道:“有事?”

“你明天就要走了?”池秋莹径直走到书案前,目光紧锁着他。

“嗯。”霍去病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案头那盏跳跃的烛火上,火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映出两点细小的光斑。

此刻,他脑中闪过的,却是稍早前姨母卫子夫来访的情形。

椒房殿内香气袅袅,卫皇后屏退左右,拉着他的手,眼中满是促狭与关切:“病儿,明日便要返疆了,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是归期。姨母之前同你提的事……你可考虑好了?那池姑娘,姨母瞧着甚好,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与你甚是相配。你若有意,不如趁此机会……”

“姨母,” 霍去病当时猛地打断,只觉得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连脖颈都隐隐发烫,他必须极力克制,才能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侄儿……侄儿还是以为,当以国事为重。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此事……此事容后再议不迟。”

“你呀……” 卫子夫看着他骤然泛红的耳尖,哪里还不明白这侄儿是嘴硬,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最终只能摇头叹息,“真是个榆木脑袋。”

霍去病当时只是低着头,不再言语。他不能说,不敢表露半分。

姨母的一片热心他明白,可他也深知姨母的性子与手段。若让她知晓自己心中那点心思,只怕明日出征的队伍里,就会多出一辆载着“新婚夫人”的马车。

他不能……不能以此等方式,将她卷入边塞苦寒、刀光剑影的莫测前途,更不能让她因自己而承受半分额外的压力或束缚。

“听说……出征的将士,家人常会为其求取平安符,以佑平安。”

池秋莹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默,也打断了霍去病纷乱的思绪。

她说着,抬手解下了系在自己腰间的那枚圆铃。那铃铛色泽温润,被她贴身佩戴,沾染了体温与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我……来不及去庙里求了。”她走近一步,将银铃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目光低垂,落在铃铛上,声音很轻,却清晰,“这枚铃铛,是我一直戴在身边的。希望……它能保佑你,平安归来。”

说话的同时,她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铃身,一抹极淡的、寻常人无法察觉的微光悄然没入其中。

一丝精纯的神力被小心地封存进去,在危机关头,或可替他挡去一次灾厄。

霍去病看着似乎还带着她体温的圆铃,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方才强压下去的种种心绪,此刻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悸动,丝丝缕缕的甜意混着酸涩,悄然蔓延。他喉结微动,伸手接过,冰凉的银质触及指尖,那份微小的重量却仿佛沉甸甸地压在了心上。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哑,将圆铃紧紧攥入掌心。

而此刻,池秋莹的意念已悄然沉入袖中古刀。

“你……就要出征了。”她对刀魂霍去病道,语气复杂。

短暂的沉默后,霍去病的声音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说吧。是时候了。”

意识回归。

池秋莹抬眼看着眼前尚显年轻的霍去病,烛光在他俊朗的眉眼间跳跃,映出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因那枚圆铃而起的波澜。

“我也有事要对你说。”她开口道。

“何事?”霍去病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某种隐秘的期待不受控制地升起,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池秋莹迎着他的视线,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忍,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明天,你启程返疆。而我……也要离开了。”

霍去病脸上的神情凝固了,那点隐约的期待碎成了愕然:“你要去哪里?”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她轻轻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宫墙,“总有一处容身之所。”

霍去病怔怔地看着她,眼中光芒明灭,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片空茫的失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挽留,想问清楚,可所有的言语都在她平静却决然的目光中溃散。他是即将出征的将领,前路是铁血沙场,有何立场、有何资格,去挽留一个心意已决的人?

苦涩漫上舌尖,他最终只是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缓缓点了点头。

“……一路顺风。” 声音干涩,轻得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吞没。

看着他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看着他努力维持平静却仍泄露出的失落,池秋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密的疼。

她再也无法面对这样的他,匆匆说了一句“你也保重”,便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房间,将霍去病独自留在那片忽然显得空旷寂寥的灯光里。

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翻腾的心绪。随即,她再次将意识沉入古刀内部。

她想看看“他”的反应。

毕竟,她刚刚当着他的面,近乎拒绝了“过去”的他。

霍去病的身影立在那里,手中一杆长枪舞得猎猎生风,银光烁烁,招式凌厉迅捷,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这凌厉的枪风之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也没看突然出现的池秋莹一眼,只是专注地舞动着,一招一式,力贯千钧。

池秋莹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枪影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发激越。他这是要舞上一整夜吗?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时,霍去病终于骤然收势。长枪“锵”的一声顿在地上,他依旧没有看她,径直越过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提起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茶壶,倒了杯茶,自顾自饮了一口,侧脸线条紧绷。

池秋莹顿时明白了。

这位爷,又在生闷气了。

她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情绪,慢慢踱步到他身边,斟酌着开口:“侯爷,你也知道我方才……”

话未说完,霍去病忽然将手中那盏茶往她面前一递,动作略显生硬,打断了她的话。

池秋莹一怔,低头看着眼前清亮的茶汤,又抬眼看了看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却紧绷下颌的侧脸,忽然就懂了。

他都明白。明白她的不得已,明白她必须离开的理由,甚至明白她此刻面对“过去”的他时那份复杂心绪。

他只是……只是亲眼看着那一幕,看着“自己”被拒绝、失落,看着她说要离开,心里憋闷,不痛快罢了。这气,并非冲她,更像是一种无处排遣的、对自己命运轨迹的无力与烦郁。

心下一软,那些解释的话语忽然就消散了。她在他身边坐下,没有接那盏茶,而是轻轻牵起了他放在膝上的左手——那里,系着她不久前才送出的圆铃。

她的指尖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柔和光晕,轻轻点在略显陈旧的圆铃表面。

光晕流淌而过,那枚小小的铃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岁月蒙尘的黯淡,变得光洁如新,在古刀空间朦胧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静谧的辉泽。

“也给你,”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抚慰的意味,“保个平安。”

霍去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落在焕然一新的铃铛上,又缓缓移到她含着浅笑、目光清亮的脸上。

那紧绷的下颌线条,终是微微松动了一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握住了她尚未抽回的手指,收紧,掌心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