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天刚蒙蒙亮,宫墙外的号角声便隐隐传来。卫子夫早已起身,屏退左右,亲自来为霍去病送行。
晨雾弥漫,旌旗在灰白的天色中猎猎作响。
池秋莹静静立在卫子夫身侧,看着一身戎装的霍去病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头,只是身形挺拔地勒缰立于队前,朝她们的方向遥遥拱手一礼,那姿态干脆利落,唯有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马蹄踏碎晨露,大军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
卫子夫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眼眶微红,久久未能回神。
她正欲转身稍作歇息,却听身旁池秋莹轻声开口,话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娘娘,我……也该告辞了。”
卫子夫猛地回过神,惊愕地看向她:“什么?你……你要走?要去何处?” 关切与不解交织在她眉宇间,刚刚霍去病才离去,秋莹也要走?这太过巧合。莫非……是昨夜去病说了什么,伤了秋莹的心?
池秋莹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一笑:“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如今侯爷已然归营,我在这里也不再多叨扰了。”
卫子夫闻言,心头疑虑更甚。看秋莹神情不似作伪,那般从容,绝非受辱负气之态。
池秋莹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知她误会,便不再多言,只朝着廊柱下一处阴影微微抬手示意。
那人从廊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晨光恰好掠过他低垂的脸庞的侧影。
卫子夫定睛看去,只见来者身形挺拔,穿着寻常的劲装,气息收敛得极好,乍看之下并无特异。然而,当他走近两步,微微抬首时,卫子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右脸上戴着一块玄铁打造的半截面具,边缘与皮肤紧密贴合,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完好的左眼。
这正是经过秋莹伪装过的霍去病。
他行至池秋莹与卫子夫身前约五步处,便停下脚步,垂首躬身,姿态是标准的礼仪,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娘娘。”
“这是……?”卫子夫的目光在这男人身上打了个转,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疑惑,再次看向池秋莹。
池秋莹迎着她的目光,心知若不能给卫子夫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关于她与霍去病之间那点被强行撮合的“缘分”,只怕日后还会生出枝节。她深吸一口气,面上平静无波,声音却清晰地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娘娘,这就是我之前说的,心中已有所属。此人,”她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沉默的刀魂,“便是我的心悦之人。”
“啊……?”
卫子夫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脸上精彩纷呈,从震惊、错愕,最终化为一片深深的懊恼与自责。
确实是她,仗着身份和那可笑的“天命之说”,硬生生将秋莹推到病儿面前。
起初,她确是半分未曾考虑这姑娘的心意,只想着为心爱的侄儿谋一份“天赐良缘”。
可谁知,这姑娘温婉知礼,相处下来,竟让她不知不觉动了真情,真将她当成了自家晚辈般疼惜。
如今,却得知对方早已心有所属……还是在这种尴尬至极的时刻。
而站在池秋莹身侧的霍去病,此刻内心也是波澜起伏。
昨夜池秋莹只与他商议了借由这具伪装躯壳随行保护之事,却未曾透露会以“意中人”之名相告。
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让他有一瞬间的怔忪,但随即,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并不讨厌,甚至……隐隐有些难以言喻的熨帖。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池秋莹,却正对上她微微弯起的眼眸,对他俏皮眨动的一只眼睛。
那眼神里,有安抚,有狡黠,还有一丝小得意。
卫子夫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五味杂陈。
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只是……她目光再次落到那沉默的男人身上,身为长辈,更是作为差点“棒打鸳鸯”的姨母,她总得……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让秋莹如此倾心。
“你……你过来。”卫子夫对霍去病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一旁。
待两人离池秋莹稍远,卫子夫打量着眼前这个戴着半截面具、身形挺拔却气息沉稳的男子,语气温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审视:“你叫什么名字?家乡何处?家中……是做什么的?”
霍去病垂眸而立,身姿笔挺如松。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忆某个久远的故事,然后用那刻意压低、不带丝毫个人情绪的嗓音,平稳答道:
“回娘娘的话,在下名叫陈石头,陇西郡成纪县人。家中世代耕田,并无显赫根基。早年曾应征入伍,在边军中当过几年兵卒。”
陇西成纪,陈石头……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一个底层士兵的身份。
卫子夫听着,目光在他那冰冷的玄铁面具上掠过,心中那点因秋莹而起的怜惜,又多了几分。
这般出身……秋莹这孩子,眼光倒是独特。只是,不知他品性如何,是否真能护得住秋莹周全?
霍去病借用了,一个早已湮灭在战火中的、曾经追随霍去病冲锋陷阵的普通士卒的全部过往。
“你为何……总戴着面具?”卫子夫凝视着眼前之人,他方才行礼时那沉稳的肩背姿态,还有那虽刻意压低、却仍透着一股天生贵气的声线,总让她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偏偏那个粗粝的“陈石头”身份,又将这份熟悉感彻底割裂。
“陈石头”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并未推拒,只是沉默地抬手,解开了玄铁面具侧面的扣环。
面具被他缓缓摘下,一道暗红色刀疤贯穿整个右眼,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晨光下,狰狞而刺目,为他原本或许清俊的轮廓平添了几分骇人的戾气。
“在下容貌受损,恐惊扰娘娘凤驾。”他垂着眼,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卫子夫看着那道疤,心中那点莫名的熟悉感被一种更强烈的怜惜取代。
她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厚:“秋莹是个好姑娘,单纯又重情义。你既然是她心仪之人,那便是她的依靠。我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也不问你将来要去哪里……”
她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必须要对秋莹好。她若受半分委屈,我绝不会饶你。”
“陈石头”沉默着,半晌,他抬起眼,那只完好的左眼,透过晨雾与微光,直直看向卫子夫。
那眼神里没有油滑的承诺,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和他那木讷寡言的性格如出一辙。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却清晰,“会对秋莹好的。”
简简单单五个字,毫无修饰,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
卫子夫心头一震,莫名地,竟信了。这木头一样的性子,和自家那个油盐不进的侄儿简直如出一辙!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说出的话,往往最能做到。
“哎……”卫子夫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地摇头,对身边侍立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一名宫女立即捧上一个沉甸甸的红封锦袋。卫子夫接过,不由分说地塞到“陈石头”手中:“这些银两你拿着,是姨母我的一点心意。出门在外,莫要让秋莹跟着你受苦,吃穿用度,拣好的用!”
“陈石头”捧着那沉甸甸的锦袋,僵立在原地,像是捧着一块烙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意识地想推拒,却被卫子夫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去。
卫子夫干脆利落地抓起他那只空着的、指节分明的右手,不由分说地将锦袋硬塞进他掌心,甚至还用力按了按,确保他握紧。
“拿着!这是命令!”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眼底却满是柔软的关切。
做完这一切,卫子夫才转身回到池秋莹身边。她拉住池秋莹的手,像是要把所有的叮嘱都倾泻而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不舍:
“秋莹啊,你们两个,出去了要相互扶持,挑干净的店住,拣热乎的饭吃,千万别冻着,也别累着……还有,记得常回来看看姨母,别一走……就把我这个姨母给忘了……”
晨风吹起卫子夫鬓边的碎发,这位权倾天下的皇后,此刻只是一个担心晚辈、不舍亲眷的寻常长辈。
池秋莹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只能郑重地福身行礼:“我……记下了。娘娘保重凤体,我走了。”
她转身,走向那沉默等候的“陈石头”。而他,握着那袋沉甸甸的银钱,看着她走近的身影,那只完好的左眼里,终于掠过一丝只属于霍去病本人极其复杂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