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花火赴约,盛装见你
黄昏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我的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我站在镜子前,已经换了第三件衬衫。
“至于吗?”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最后选了那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结弦有一次拍照的时候,镜头对着我停了两秒,我当时没问,后来翻她的相机看见那张照片的角度,才明白她大概喜欢这个颜色。
我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手指在领口那里停了一下。
今晚是花火大会。
昨天在河边,她松口说愿意听我告白的时候,晚风正好吹过来,河面上的波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提前替我们放了一场无声的烟花。我那时候表面上还算镇定,实际上心跳的声音大到我自己都怕她听见。
“明天见。”她当时站在家门口,用「俺」小声说了这一句,然后飞快地关上门。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站了大概有十秒钟,才转身往回走。
今天就是“明天”了。
我把草莓糖装进口袋——昨天那种小盒的,一整盒,怕不够吃。又检查了一遍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束用浅色包装纸包好的草莓花束,一个小巧的信封,里面装着写了好几天的东西。还有一个小纸袋,是给她的。
全齐了。
出门前,妈妈在客厅问了一句:“今晚不回来吃饭?”
“嗯,花火大会。”
“和结弦?”
“……嗯。”
妈妈笑了一下,那笑声里的意思我不用看表情都懂。“去吧,别太晚。”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等会儿!把这个带上——”她递过来一包用保鲜袋装好的小点心,“给结弦的,她上次来说好吃。”
我接过来,觉得掌心里沉了一下。不是点心沉,是那种——怎么说,被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当成“你们本来就是一起的”那种感觉,让人心里踏实。
“谢谢外婆。”
“谢什么,快去吧,别让结弦等。”
出门的时候,傍晚的风正好刮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混着青草和远处谁家晚饭香气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往约定的地点走。
我们约的是离祭典入口不远的那棵大樟树下。那棵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枝叶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小时候有一次和结弦在这附近玩,她追着一只野猫跑到树底下,回头找了半天才找到我。后来这地方就成了一个不成文的碰头点。
我到的时候,天色刚开始转暗,远处的祭典场地已经亮起了一串一串的灯。那些暖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摇晃着,像提前落下来的星星。
我站在樟树下,把东西放好,开始等。
等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老实说我不太确定,因为等待的时候时间会变黏稠,一秒一秒都拉得很长——我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她大概在穿衣服。或者说,在犹豫穿什么。
结弦平时都是假小子装扮,T恤、牛仔裤、帆布鞋,怎么利落怎么来。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几乎没见过她穿裙子。
但我昨天跟她提了一句:“明天是花火大会,你可以穿得舒服一点。”我没说让她穿裙子,怕给她压力。只是私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又等了五分钟。
祭典那边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是那种祭典特有的太鼓节奏,咚咚咚的,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跳上。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犹豫,像踩在云端的那种步子。
我转过头。
然后我愣住了。
结弦站在暮色里,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子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一点,腰线收得很干净。她的短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朵——耳朵上别着我之前送她的那个小发夹,浅色的,衬着深色的发丝。
她整个人站在夕阳最后的余光里,白色的裙子被镀上一层淡淡的橙粉色。
我盯着她看了大概有三秒钟。也可能更久。
“别看了。”她用「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头低下去,耳尖在暮色里肉眼可见地变红了,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
“好看。”我说。话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哑,赶紧清了清嗓子,“真的好看。”
“……俺不习惯。”
“我知道。”我走过去,把距离缩短到一步之遥,看见她的手指正攥着裙摆,指节都有点发白,“就今天一晚上,忍一忍。”
她抬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嗔怪大过真的生气,眼角还有点湿湿的——大概是出门前照了太多次镜子。
我朝她伸出手。
她看了我的手一眼,抿了抿嘴唇,把手递过来。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出汗,轻轻搭在我的手心里,像一只试探着落下来的鸟。我慢慢合拢手指,把她的手包住。
“走吧,”我说,“先带你吃东西。”
祭典比我想象中热闹。一整条街两边全是摊位,挂着红白相间的灯笼,炒面的酱香和苹果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到处都是穿着浴衣的人。小孩举着刚捞上来的金鱼袋子跑来跑去,几个女生挤在射击摊前笑着起哄,卖章鱼烧的大叔扯着嗓子招揽生意。
人很多。
我下意识把结弦往身边带了一点,让她走在我里侧。她没说话,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攥住了我的袖口。这个动作从小学开始就没变过——每次人多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攥我的袖口,不是衣角,是袖口,手腕下面三指宽的那个位置。
“想吃什么?”我低头问她。
“随便。”
“苹果糖?”
“俺又不是小孩子了。”
“章鱼烧?”
“……可以。”
我笑着牵她走到章鱼烧的摊位前,要了一份。大叔手脚麻利地翻着铁板上的小丸子,铁板滋滋冒着热气,酱汁的焦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结弦站在我旁边,攥着我袖口的手没松开,另一只手已经习惯性地把相机举起来了——她带的还是那台旧相机,挂绳换了一条新的,浅蓝色的,和我的衬衫是同一个色系。
“又拍什么?”我问她。
“祭典。”她的声音在相机后面闷闷的。
“我看看。”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拍的是章鱼烧摊位的侧面,热气氤氲里大叔的侧脸,铁板上金黄的小丸子,还有——画面右下角,我的肩膀和半截下巴。
“构图不错。”我说。
“……谁管你夸不夸。”她把相机收回去,耳尖又红了。
章鱼烧好了,我接过来,吹了吹,先递给她一颗。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去,咬了一小口,被烫得缩了一下,像个偷吃被发现的猫。
“慢点。”
“……唔。”
我把章鱼烧的盒子端在她面前,让她一颗一颗慢慢吃,自己牵着她继续往祭典里面走。路过炒面摊的时候买了炒面,路过苹果糖摊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但我还是买了一个,塞到她手里。她瞪了我一眼,没松手。
“不是说不是小孩子吗?”
“你买的,俺又没说不要。”她咬了一口苹果糖表面的糖壳,咔嚓一声脆响,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糖渣。
我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嘴角。”
她擦了一下,大概是没擦干净,我又指了指,她再擦,耳尖红得要滴血。最后我干脆接过纸巾帮她擦了一下,手指隔着薄薄的纸巾碰到她的脸颊,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好了。”我把纸巾收回来。
“……笨蛋。”声音小得像蚊子。
走了一段路,我看见前面有卖糖的摊位,那种手工的水果糖,颜色做得很透亮。我想起口袋里还装着草莓糖,但草莓糖是给她单独吃的——那是我们的东西,得留到更安静的时候。
祭典的人流越来越密。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诶——那不是长谷川和西宫吗?”
由比滨结衣的声音,辨识度太高了,那种元气满满又带着一点惊喜上扬的调子,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转过头。结衣正朝我们挥手,身边站着雪之下雪乃。结衣穿着一件浅樱色的浴衣,头发盘起来,整个人像一团暖融融的光。雪乃则穿着白色底配深蓝牵牛花图案的浴衣,气质清冷,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晚上好。”我点头。
“哇——结弦穿裙子了!”结衣眼睛瞪圆了,双手合十,一脸惊喜地看着结弦,“天哪,好可爱!超级可爱!”
结弦整个人往我身后缩了半步,攥着我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
“……只是偶尔穿一下。”她用「俺」小声说,耳尖的红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耳廓,整只耳朵都红透了。
雪乃看了结弦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以雪之下的标准来说,已经算是一个露齿的笑了。“很适合你,西宫同学。”
“……谢谢。”
结衣还沉浸在兴奋里,围着结弦打量了一圈,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暧昧地看看我又看看结弦,眨眨眼:“我们不打扰你们啦!玩得开心哦!”
她边说边拉着雪乃往另一边走,走出去几步还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用口型做了个“加油”。雪乃被她拉着走,临走前朝我微微点头,那个眼神里有种“一切顺利”的意思,虽然什么都没说。
我感激她们没有多停留。结衣的兴奋和雪乃的克制配合得恰到好处——一个是热情的外露的善意,一个是点到为止的温柔。总武高中能有这么一群人陪着,是我和结弦的运气。
“走吧。”我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个安静的地方。”
“……嗯。”
我们穿过祭典的主街,拐进一条靠着河边的小路。这边的灯笼比主街少,人也不多,水面上反射着远处烟火的预告灯光,一闪一闪的。我找了一张面朝河面的长椅,让她坐下来。
“累了吗?”
“还好。”她坐下之后,白裙子的裙摆在长椅上散开,像一片安静的云。我把炒面和剩下的小吃放在她旁边,自己坐在她身边,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从昨天她说愿意听告白之后,我们之间就有了一种新的距离感,不是疏远,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马上就要发生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她拿竹签翻着炒面,吃了几口,又把炒面盒往我这边推了推。“你也没吃。”
我接过来吃了一口。炒面已经有点凉了,酱汁的咸甜味倒是更浓了一点。
“好吃吗?”
“嗯,不错。”
她看着我吃,忽然拿起相机,对着我按了快门。我没来得及避开,嘴里还塞着炒面。
“这有什么好拍的。”
“记录。”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那种难得一见的小得意的表情,一闪而逝。
我把炒面放下,从口袋里拿出草莓糖。剥开一颗递给她。她接过去,放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和祭典的烟火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像夏天本身。
“昨天你说愿意听我告白的时候,”我看着河面上的波光,声音不自觉放轻了,“我其实差点没忍住,当场就想说。”
她含着糖,没说话,但侧脸对着我,耳尖又红了。
“但我想了想,还是等到今天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想让你在最好看的时候,听到最好听的话。”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那种闷闷的声音说了句:“花言巧语。”
“真心的。”
“……俺知道。”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俺知道你是真心的。”
河面上又亮了一下,远处祭典那边的音乐换了曲调,变成更柔和的旋律。我站起身,伸手给她:“走吧,去观景位,那边人少,能看到最好的烟花。”
她把手递给我。这次她的手指没有再试探,直接握住了我的手掌。
我牵着她,穿过小路,绕过几棵矮树,走到我提前看好的那个观景位——河边一块微微隆起的草地,视野开阔,正面就是花火升空的方向。我下午来踩过点,用背包和一张小毯子占了位置。毯子还在,周围也没什么人。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她看着地上的毯子,有点惊讶。
“下午。”我拉着她坐下,把薄外套叠了垫在她坐的地方,“草地晚上会有露水,垫着不容易凉。”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但坐下的动作很轻很慢。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河水在黑暗中流淌,远处祭典的灯笼光在水面上碎成一条一条的橘色丝带。天空中开始有零星的烟花升空,是预告性质的小型花火,嗖的一声蹿上去,在空中炸开一朵银色的小花,然后散落成星星点点的光。
她仰着头,眼睛里映着那些光。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短发,也是不怎么说话,一个人在小学教室的角落里摆弄一台小小的旧相机。我走过去,给了一颗草莓糖,她看了我半天,接过去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想过把草莓糖给别人。
“结弦。”
她的名字从嘴里说出来,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更响了。
“嗯?”她转过头来,在明明暗暗的烟花光里看着我。
“等正式的花火开始,我有话跟你说。”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向相机的快门键。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好。”她说。
那个字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河面上。但我听见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这次很暖和,指尖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
远处的夜空忽然被一道金色的光划破,第一发正式的花火升空了——在最高处炸开,金色的光丝像瀑布一样垂落下来,照亮了半边河面。
花火大会正式开始了。
她靠过来了一点。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膀。
我没动,让她靠着。
漫天花火次第绽放,红的光、绿的光、金色的雨,一朵接着一朵。她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知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这辈子只会说这一次。
我准备好了。